她突然想起林瑜茜的那个问题。“郭强,看见这么多人来送你,葬礼说得上是很热闹,你会开心安慰一点吗?”
他腼腆地回答:“不瞒你说,这些人我不认识,都是冲着我奶、我爸或者其他人的面子来的。所以,其实也和我没太大关系。”
他继续说道:“可能人死了就是会这样吧,没有办法否认你和这个世界的脱节,嘎嘣一下断掉了,我走在这条路上也会有种恍惚的感觉,刚才,我在我奶身边看见她盯着我的黑白画像和骨灰掉眼泪,那一瞬间,我突然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了,是现在这个样子的还是那一罐灰。”他看向刘元詹,意有所指,“呆得越久,这种游离感就越难忽视,春婶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变成现在痴傻的模样。”
路会走到尽头的,尤其是已经设下了目的地。
“到了。”
“嗯,我准备好了。”
张祎宁例行公事般地发问:“你还有什么话要嘱托吗?”
郭强憨厚地笑着,挠挠后脑勺,“我知道这些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每一句都是真心的,谢谢你,张祎宁,这段时间真的是麻烦你了,还有就是,”他面向刘元詹,衷心地送上祝福,“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得偿所愿。”
“谢谢。”刘元詹和郭强虚空握了握手。
他和郭强没有过多的交谈,大部分时间都是张祎宁在和郭强对话,他们只在两次飞机上被迫站在一块,紧紧贴在一起,因为机舱的空间实在狭小,又有人不断地走来走去,刘元詹每次都得避开,却又因着张祎宁的恐吓,时刻留意小心不要掉下飞机,所以他只能紧贴着郭强。好在,郭强也不是善谈之人。
张祎宁将布包裹放在自己的脚背上顶着,空出手来从包里翻出阴身簿,她又问道:“郭奶奶叫什么名字啊?”
郭强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大家又都叫她‘富山娘’……”
“好吧。”
她就是突然想起在郭强去找掌簿之前,自己问过他春婶的全名,知道全名会更便利些,但郭强并不清楚,然后另一位不知道名讳的掌簿听了郭强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自己名字的故事,也萌生出了相帮之意,三位没有名字……不,现在是四位了,四位没有名字的女人。
张祎宁如鲠在喉。
她沉默地翻开阴身簿,果然在其上看见郭强的基本信息,清清喉咙后,她说道:“既然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过程会很快,你不会感到痛苦的,放心。”
郭强整肃表情,应道:“好。”
“郭强。”
“是。”
“再见了,我的朋友。”
郭强听到她的话,绽开灿烂的笑容,这不是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绝对不止八颗牙齿了。
“再见,朋……”
一个瞬间有时可以很长久,在对视中回顾完一生,有时又非常短暂,连话都来不及说完,毕竟它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郭强消失在眼前。
排行榜出现又消失,张祎宁都恍若未见,她失神地看着阴身簿,翻了又翻,在显字的最后一页上停驻,指尖轻轻划过。
“怎么了?”刘元詹注意到张祎宁停顿的动作和突变的表情。
他看见张祎宁的目光像是粘连在阴身簿上,口中喃喃:“刘元詹,出大事了……”
刘元詹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看向她手里的阴身簿,脸色微变,他俩谁都无法解释的诡异现象出现了——
写着郭强信息的下一页,出现了余倾山的名字。
当她打开阴身簿的时候,显字的最后一页是郭强,可当她念完郭强的名字,也就意味着完成了郭强的勾魂仪式后,下一页就开始着墨显色出【余倾山】。
就在那一刻,她突然颠覆了以前的想法。她从前觉得阴身簿只是一个工具,她遇见谁想要帮谁的忙是由自己自主选择,阴身簿只是在所有事情了结之后的一个象征仪式中的工具,虽必不可少,却也只是工具,可当它违背自己的意志,突然出现余倾山之名时,她恍惚看见自己的命运也早已在纸上落定,只待时间成熟显出颜色。
自由意志,我究竟还拥有这样的权利吗?
张祎宁的思绪像在油锅里翻跳,跳起来的时候获得片刻喘息,但随即便是更灼热的痛感,她在两种念头间反复横跳——阴身簿出问题了、余倾山出问题了。
她需要马上赶回庆林,当面将这件事告诉杜文新和老金,因为不出意外的话,余倾山此刻理应关在他们那个所谓的监狱里。
“嘟嘟——”绿外套的车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