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我要死了……”
身下的硬石子咯在脊背上,张祎宁怀疑自己怕不是要瘫痪了。
“咳咳咳——”杜文新痛咳出声,“我才要死了……”
何卉刚刚扯过杜文新,又用尽全力将他推向张祎宁,这一拉一扯,杜文新觉得自己的整个后背肩胛骨像被人用斧子劈开,痛不欲生。
“你……”张祎宁缓过气来,才发现那个泰山压顶的人正是杜文新,但他并不是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他用两只手掌撑地,缓冲了这巨大的推力和重力,不然,张祎宁觉得自己这条小命不死也半残。
她费力将杜文新抬起,看见他在这隆冬时节汗如雨下,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唇痛得直哆嗦,“你没事吧?”
杜文新可说不出没事,他大口地呼吸,额角的青筋乍起。
张祎宁惊呼:“你的手!”
拖长的血痕、磨痕,还有碎石粒子嵌在伤口里,异常骇人。
“走,快走!”张祎宁急忙将他扶到暗巷里的墙角。
“杜文新!你还行不行!?去医院吧?”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打斗,比董昊那时还可怕。
“不用,马上,马上就好,等我……等我缓过这一波。”他闭着眼睛调整呼吸,“你去看看老金那边。”
“刘元詹,你看着他,我看看老金。”
“好。”
她探出半个脑袋看向那酣战的二人。
没有杜文新,老金双拳敌二手,反倒稳占上风,不过两下就擒住了何卉。他一手扳着何卉的肩膀,另一手向她靠近,何卉盯着这只不断靠近的手,眼睛里涨满了恐惧,嘶声尖叫。
“等一下!等一下,老金!”
张祎宁也不知为何,她能果断从何卉手下救出杜文新,这刻,又不忍看见何卉就这样香消玉殒。
“等一下可以吗?我……”她也不知道要等什么。
何卉愤怒地喊:“张祎宁!你骗我!你说要帮我!可是却伙同别人合谋害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渣,就要下地狱不得好死吗!”
“没有!我没有,我是要带你去见余倾山,我没有骗你,余倾山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可是我不知道你是恶鬼,更不知道……”她看了眼老金,没再说下去。
老金却替她搭言:“她没骗你,余倾山被关在灵狱里。”
张祎宁觉得很荒诞,但现实的本色即是荒诞,她真心想帮何卉,何卉肯跟她走,应也是交付了一定的信任。可是,她们却又本能地选择欺骗,她欺骗何卉说自己不知道余倾山的下落,何卉欺瞒自己恶鬼的身份。她们有同为女性的惺惺相惜,但她们又无疑将别的身份置于这之前。
恶鬼的欲念与掌簿的责任,她们不说是水火不容,也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张祎宁从一开始就抓住了那支花柄,她是为了救花,却不小心折花。
“老金……对不起,可能有点冒昧,但是可不可以先等一下,我能不能带她去见余倾山一面,见完之后悉听尊便。”
老金不置可否,但那只手却停滞在半空,他不带感情地看了眼张祎宁,沉声说道:“她是恶鬼。”
“是……”
只盯着受伤的杜文新狠辣出手的恶鬼,连同要杀死自己的恶鬼。
但张祎宁也没法否认,在成为恶鬼之前,她是可怜的何卉。
老金没有义务体谅张祎宁的感性,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杀死恶鬼,张祎宁理解,不管老金是否同意她都接受。
“好,我们走。”
老金收起符咒,将何卉从地上拉起,攥住她的双腕,说道:“你去扶一下小杜,他现在不好受。”
张祎宁想,这个提议被兑现的可能性不到10%,可她出于自己的心,势必要出言求情,但从10%直接满格到100%,就如同她蓄积的忧伤,眼泪夺眶而出。
“哦哦,好!”她借着夜色转身抹去这不该让人知晓的脆弱,跑进暗巷,扶起杜文新,将他整个人架在一边肩上。
肩上的重量从重到轻,耳畔的呼吸也由急促转成平缓,杜文新缓过来了。
好在这一行不远,她在自己快脱力前抵达了1980taste,小心翼翼将杜文新放下,才看见他背后的血污,血水渗出,湿了一片。
张祎宁的手和身体都在发抖,“老金!……杜文新他流了好多血!”
她平生从未见过一个人流这么多血。
杜文新嘴硬:“死不了。”
“会……会失血休克的。”
老金依旧缚住何卉的双手,走近瞧了眼杜文新的后背,冷静说道:“没事,只是伤口撕裂了,确实死不了,先干正事。”
“真……真死不了吗……”
不再有人回应她,只有刘元詹站到了她的身边,离她那么近,她看见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像是合为一体,他的眼睛有魔力,只要他用这双眼睛看着自己,说:“别怕,没事。”她就觉得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
张祎宁睁大双眼,看着老金将一张符纸贴在大门上,那扇门就凭空消失了,但背后也不是街道,黑黝黝的,看不见里面的景象。没有人说话,等待的几分钟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都是如此。而后,那团黑搅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张祎宁看见余倾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对他的样貌毫无印象了,但他看见何卉的眼神,毁天灭地的恐怖的热烈,所有的记忆和最鲜明的厌恶都回到脑海里。
“卉卉!卉卉!真的是你!”
他站在门边,抑制不住地颤抖,环视了周遭的几人,大笑道:“你们做到了!你们真的做到了!”
“那样的天地……卉卉,只有我们两人的天地……”
他一步步朝着何卉走去,却在这一瞬,何卉自己主动靠近了老金手上的符纸。
老金早有所察,但他没有拦,而是让这一切发生得更自然、迅捷,迅捷到余倾山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何卉,何卉的身体就在余倾山面前一寸一寸地消失。
没有尖利的嚎叫,何卉以得胜者的眼神睥睨着余倾山,安静地看着他的表情崩解,从狂喜到怔愣到错愕。
张祎宁带她来见余倾山最后一面,原以为她会将所有的怒气挥斥,却不想是这样安静。愤怒或是咒骂都代表了不甘心,如张祎宁拒绝余倾山后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但何卉没有,她在余倾山的面前灰飞烟灭,将所有的情绪都留给那个被抛弃的人,赐给他深深的绝望。
与其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不如说是玫瑰拔掉自己身上所有的刺,褪去所有的着色后回归到它想成为茉莉的本色。
“什么……发生了什么!卉卉……卉卉呢?”余倾山的手擦过那一抹飞烟,什么也没握住。
张祎宁走到他身前,一字一句传达:“她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再见到你,永生永世的轮回,你都不会再遇见她了,何卉和你余倾山终于再也、再也不会有关系。”
余倾山颓然地倒下,张祎宁也终于在他的脸上看见那副鬼应有的死相,不待他抒发,立刻掏出准备好的阴身簿,看见余倾山的名字并未消失,她有力地敲下丧钟。
自此,花园夷为平地,一朵花瓣都不留人间,但每当张祎宁张开手看见那被尖刺深深扎伤的掌心依旧会想起穿着长裙、绾起马尾的女孩。
她坐在长椅上,抬头看见角落里窥视的张祎宁,绽开最美的微笑。
“你好,我是何卉。”
“何卉你好,我是张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