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视了一眼桌上的四碗料,笑着看向张祎宁,“我空口吃。”
“……”
虽然她压低了声量,无奈餐厅实在安静,杯盘碰撞声根本压不住话音,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冯宇抚掌大笑:“真的,刘元詹,我对你绝对没有不敬,要我说,在场的没有谁比我更懂你。”
刘元詹也含笑礼貌问道:“如何说起?”
“你应该是拥有记忆最长的人,那位阎王他就比你少五十年的记忆,排行老二,再过来就是我了,虽然比你少了三百多年,但我称老四,就没人敢当老三。”
张祎宁感觉舌尖一烫,嘴里的羊排掉进瓷碗里,发出哐啷一声,为她的质问配足音效:“什么!你……你们能活几百年?那我呢?我能吗?”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她对掌簿的寿命产生过一瞬的疑问,可后来在迭起的变故中,她将这个问题忘在脑后了。
对面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夹起一口肉吃下,没人接话。
张祎宁虽然扯起唇角笑了笑,但她的声音难掩失落,“是秘密?不能告诉我吗?”
片刻后,冯宇放下筷子,喝了口啤酒,是他引出的话题,那就由他来说好了,反正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来说吧,你撬不开他俩的嘴。这里要先搞清楚一个定义,什么叫‘活’?”
张祎宁张张嘴,欲言又止,她想说有肉身有思想有挂碍就叫活,但细想又觉得冯宇口中的“活”肯定不只如此。
冯宇没等她的答案,自顾自地说见解:“我们跟你们一样,寿命上来看就是普通人,七老八十而已,更常见的活不到知天命,你知道的,我们有宿敌。但我们的记忆是延续的,上一世、上上世,当这些记忆被保留,‘我’的概念得到强化,你就会觉得自己没死过,一直活着。”
“哦——”张祎宁认真地听着,恍然大悟,“也就是说,这一世你是二十几岁,但实际上的这个‘你’,已经有……六百减三百多,有两百多岁!”
冯宇满意地点头。
“冯宇是你这一世的名字,还是?”
“这一世。”
张祎宁看向杜文新和老金,问道:“你们呢?也是这一世的名字吗?”
杜文新将羊排裹满辣椒粉,说道:“代号而已,用这一世的免麻烦。”
“喂——”杜文新话还没说完,手里的羊排就被老金抢了过去,老金把他裹了五分钟裹得严丝合缝的辣椒粉全都抖掉,再放进他碗里。
“不是?你明明看着我裹的辣椒粉,不早制止?”
老金看向张祎宁,沉声道:“我就叫老金。”
没人理会杜文新的抗议。张祎宁继续问那些没有在杜文新那获得答案的问题:“你刚刚说宿敌,我一直很想问。我知道各有分工,我们当掌簿的勾魂入关,你们抓恶鬼,但是我旁观了两次抓恶鬼的场景,恕我直言,危险系数很高,”她面带不忍地瞥了眼杜文新,他的伤快一个月还没好全,“跟搏命没有区别,这是不是有点不合理了?还是说,阎王拿了什么你们非常感兴趣的筹码换?比如,晋升阎王的捷径?”
冯宇略一挑眉,问道:“你很想当阎王?”
张祎宁直视他,不作掩饰,将野心写在脸上,“是啊,有问题吗?”
杜文新插言道:“没问题,祝你好运。但那是你们的登天梯,和我们这些阴沟里的臭虫无关,你这话说出来阎王也许会迁怒于你。”
杜文新想通过这句话提醒张祎宁,不要再继续问下去,阎王会听见一切,该听的不该听的,“迁怒”之辞虽是他信口胡诌,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张祎宁一向神经大条,她没将注意力放在最后半句,而是不解问道:“为什么要自损?至于吗?”
他轻叹一声,将注意力转回背后的难忍。
冯宇也附和道:“就是,他们这些人就这样,什么臭虫不臭虫的,天生我材必有用懂不懂。”
张祎宁点点头。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那我就多说一些。”冯宇欣然给自己再满上一杯啤酒,和张祎宁的可乐碰杯。
“你们掌簿有五世的功德,是天大的好人贵人,我们这些人也有五世,手里握着五世的杀孽,铸就这一身世间最恶毒的骨血,以我们的骨血淬成的符纸可以诛杀恶鬼,这大概就是以毒攻毒吧,每诛杀一只恶鬼就是偿还一份杀孽,偿还够了就可以了结一切,换一个灰飞烟灭。哦,当然,就像你们掌簿一样,你们以月为单位算,我们以一世为单位,这一世到死没偿还完,下一世清零,从头开始。”
那种被人闷头一击的感觉又回来了。张祎宁不自觉地将杯里的可乐一饮而尽,却像短暂失去味觉,舌尖品不出一点甜味。
五世的功德、五世的杀孽。
她实在不解:“杀孽?”
冯宇靠坐在椅背上,酒精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激发起每一寸感官,他舒服地喟叹道:“是啊,很重的杀孽,灭门、残害起步,都是你们恨不得扒皮抽筋、五马分尸的恶人、畜生。”
张祎宁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表情,感到一丝凉意从脖颈升起。
杜文新和老金都没看她,两人埋头苦吃。
张祎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继续追问,她需要好好消化今晚的信息。她状若无事地在锅里捞肉,却只捞上来两块萝卜,“喂!肉都被你俩吃光了,我就吃了一块!”
杜文新吸着骨头缝里的肉,嘟嘟哝哝:“还以为你不爱吃。”
张祎宁眉毛竖起,“我?……你伤口好了吗就吃这么多羊肉,上火!”
杜文新看向老金,“没说不能吃羊肉吧?”
老金将手里的骨头啃得非常完美,一点粘在上面的碎肉都没有,发话道:“能吃,但你也差不多够了,最后一块。”
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两个餐盘,还有自己手边的一大盘骨头,对上张祎宁恼怒的表情,神色微赧:“锅里还炖了有羊蹄,拿出来吃了吧,本来是明天的菜。”
张祎宁闻言,飞快起身向厨房走去。
待人走进厨房,杜文新看了眼刘元詹,又看了眼冯宇,轻声道:“你不该说这么多的。”
冯宇噙着醉笑,“你也没阻止啊。总会知道的,总要走的。”
是啊,总要走的。
他和老金虽然代管“横”,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因为他们十分清楚,一旦知道,“横”将从内部被瞬间瓦解。
掌簿和他们,不是宿敌,却也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