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检查了一番体表,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虽多,但都是陈年旧伤,新的伤口大都是被爆炸的飞石所伤,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至于两人的耳朵和喉咙,邕情认真查看一番后,在三十期待的眼神中,轻轻摇头。
“滚水烫坏了声带,硬物捅穿了耳膜,时日已久,无法可医。”
三十失望不已,不闻不问却早有预料。
“没关系。”不闻笑得灿烂,“我们早就习惯了。”
唉,习惯了。
唉。
邕情垂眸,替二人把脉。
脉象平稳,并无内伤,不过……
她滞了滞,心中一跳,再次号脉。
三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们身体有问题吗?”
邕情换了不闻号脉,神情越发凝重,她朝金流的方向看了一眼。
金流无聊得双手环抱,东瞧西看,注意到邕情的视线,一头雾水的跟她对视。
邕情低声道:“阿飞。”
金流没搞懂她在打什么谜语,见她又点了点不闻的手腕,才骤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
邕情打断她的话,“是的。”
金流神色莫名的看了不闻不问一眼,直看得两人心惊肉跳。
邕情那样异常的神色,她只在邕情发现阿飞吸入过紫烟香的时候看过。
金流不似邕情那般委婉,她直白道:“秋文里已死,咱们几个这样的交情,你们还瞒着我,真是太见外了。”
不问戒备的绷着脸,不闻藏不住的眼睛乱转。
“我不懂你的意思。”
金流翻了个白眼,“紫烟香。”
见她是真的全然知晓,不闻不问无法再隐瞒,只能全盘交代。
秋武里不许在府里养猫,可她们私自救下三花和绿豆,追猫时无意间发现了秋全藏香的地窖,在发现花瓣能令人致幻上瘾后,偷走了一些陈年紫烟花花瓣。
为了自保,她们将花瓣碾碎,偷偷藏入秋文里的枕头中。
没过多久,秋文里就发现了她们做的事,可为了在幻觉中见到白月,他心甘情愿的继续用着花瓣。
到最后,她们也说不清穿着新郎红衣,犯下滔天大罪的秋文里,究竟是完全清醒的,还是因为那些花瓣早就癫狂。
不闻内疚得又想哭,“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害怕……害怕我们才是害死那六个女孩的罪人。”
“天底下哪那么多罪人。”金流嗤笑一声,重重的弹了一下她的脑瓜。
“再说作为受害者,你们对加害者做什么都不叫犯错,不用内疚。”
眼看着听完她这话的不闻真的哭了出来,金流头皮发麻,赶紧缠着邕情去诊室看自己眼角的伤痕。
不问正给不闻擦着眼泪,忽见刚才还乖巧的四十七突然挣扎着想下床。
“我去。”四十七嘟囔着,“十三不去,我去……”
两人再想不了其他,忙和三十一块将她按住。
金流面上的伤痕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毕竟当时三花猫真是吓坏了,一点力没留。
邕情端详片刻伤口,一边在药箱中翻翻找找,一边问:“秋府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知道秋全和秋文里都葬身秋府后,她手一抖,刚找出的药瓶落在地上,瓷瓶碎成好几块,里面浅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都死了啊……”邕情呐呐道。
她魂不守舍的又拿了瓶药,草草给金流上完药,才想起忘了用药酒先消毒。
慌乱想去寻药酒,手却被金流桎梏住。
“邕大夫。”金流将她拉进,压低声音,“前夜我们不是跟秋香里一起去看了白月的尸体嘛,你有没有把尸体带回来?”
邕情摇头,“没有。”
“那就麻烦了。”
金流眉心绕成一团线,指了指邀月怜星呆着的后院,跟她说了花无月的事情。
见她明显左耳进右耳出,金流拍拍她的手背。
“邕大夫,醒醒!”
邕情猛然回神,“我在听!”
金流只好换了个话题,“不闻不问吸入的紫烟香多吗?”
邕情双唇紧抿,余下一丝惨淡细线。
“至少半年的时间里,每日都有接触。”她艰难道:“紫烟香成瘾性极其强烈,半年的话,几乎不可能再戒掉。”
金流不当回事,“几乎又不是绝不可能,那两个小姑娘对别人狠,对自己只会更狠。”
见邕情不再神游天外,她懒得迂回,直入正题。
“你在白月的尸体中查出了什么?”
邕情五官一僵,四肢一麻,她连忙低头,“没……什么都没有。”
“少来。”金流往躺椅上一摔,“你根本不会撒谎。”
摇椅悠哉游哉的晃起来,嘎吱嘎吱,声声摧残着邕情微薄的防线。
“秋府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生大爆炸?肯定是有人特意为之。我敢肯定不是我们,从不闻不问的反应来看也不是她们做的。”
她翘着腿,吹了吹散落在面上的碎发。
“今早我去给秋香里送礼,她一反常态的把门堵的死死地,里头肯定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且她明明很珍惜自己的一双手,毕竟那是一双用来给姐姐擦拭身体,研香制香的手。可今早我却看到那双手脏兮兮黑乎乎的,隐约还能闻到刺鼻的味道。”
一口气讲这么多话,金流口干舌燥的饮了杯茶,长舒一口气后,翻身趴在躺椅上,单手撑着下巴直视慌的震颤的医者。
“所以你们那晚究竟发现了什么,才让她恨得要整个秋府为她的姐姐偿命?”
医馆大门已关,没了因为疼痛呻吟的病患,医院里很是寂静。
她们虽在最前方的诊室,偶尔却也能听见一两声后院传来的四十七的痴笑。
刚才还在刻意隐瞒的医者,被抽了筋似的软了下来。
“是我的错。”她懊悔的捂着脸,“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没有发现紫烟香的秘密,若是我没有告诉秋全,若是我从前不那么愚蠢自信……”
那晚,邕情在秋香里严密的监视下,仔仔细细查看了白月的尸体,从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白月尸体中竟然有长期摄入紫烟香和麻药的痕迹。
让人致幻上瘾的紫烟香,令人麻痹无力的麻药,长期摄入这两种东西,人的身体自然会日渐虚弱。
秋文里请来的大夫,对这两种药一无所知,自然也查不出异常。
说到这里邕情的声音颤得厉害。
“香是秋全的香,药是秋武里的药,所以她自然而然的认为,是他们联手害死了白月。”
金流挑了挑左眉尾,拉拽着伤口,痛的她嘶了一声。
秋香里会这样想也没问题,难道还有其他答案吗?
如果白月就是花无月,那一个常年生活在封闭环境的,天真浪漫的女孩,无意间发现了秋府地窖中的秘密,或许她还看到了秋武里后院的那些屋子里关着的女孩。
总之,她被这两人发现了,或者是主动去找他们对峙。
两人明面上跟她说,好的,他们会改的。暗地里商量,或者没商量的想要解决她。
秋全用了香,秋武里用了药,致使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直到那天,阴差阳错下,为她夙夜操劳的痴情人累晕倒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孩绝望的被压碎了五脏六腑,永远无法再说出那些秘密。
多简单的故事。
见邕情还在沉浸的自责自怪,金流头疼得很。
真正的罪人从不忏悔,好人却总是拦下一切罪恶,自我审判定罪。
她点了点邕情的膝盖。
“秋文里的腿好了。”
邕情松开手,惊讶的看着她。
“怎么可能?当年是我亲眼见到的,他那双腿筋脉具断,再无医治的可能。”
金流摊开手,手心是她刚才在地上随便捡的紫烟花树的落叶。
“所以你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错。
紫烟花可以是香,可以是毒,也可以是药。
在制香人手里,它是昂贵的紫燕香;在秋全手里,它是致幻上瘾的毒;可没准哪天在你的研究下,它真能成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