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声响后，门被推开。

玄关暖黄的灯光下，三双鞋整齐地列在眼前——父亲的皮鞋，母亲的浅口鞋，还有一双眼熟的、姐姐常穿的软底平跟鞋。星野怔了一瞬，来不及细想，一个熟悉的身影已从玄关的阴影里带着笑意迎了出来。

是姐姐雨夜。

“小海，回来啦，工作一天辛苦了。” 母亲温柔的声音从明亮的客厅深处传来，带着日常的温度，却让星野在一瞬间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她朝着客厅方向扬声，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带着鼻音的撒娇。但人却没有往客厅走，而是像终于找到磁极的指南针，一步上前，径直将脸埋进了姐姐的肩窝。

拥抱的力道有些失控，带着卸下所有重量后的“不讲道理”。雨夜微微一顿，随即了然地放松了身体承接住她，一只手环过妹妹的背，另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掌心温暖，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然后，她侧过头，将气息压在妹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

“辛苦了。我们小海，今天有在好好努力呢。”

“……姐，” 星野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糊地咕哝，“腰好酸，浑身都疼……”

“知道啦。”雨夜拍了拍她，然后稍微退开一点，双手捧住妹妹的脸。玄关的顶光下，她目光温柔地扫过星野疲惫的眉眼，在那即使有妆容遮盖也依然能看出些微红肿的眼周，停留了不到半秒。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拇指指腹，极轻、极缓地蹭了蹭星野的眼眶下方，仿佛要拂去那不存在的灰尘，也拂去那里积攒的疲惫。“ 去把妆卸了，好好洗个脸。爸妈带了你最爱的浅渍萝卜和炖菜，爸爸正在厨房给你热着呢，闻见了吗？”

星野这才慢慢抬起头。玄关顶灯的光线从上方笼下来，在她湿润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反而让那眼眶周围无法掩饰的微红更加明显。雨夜的目光在那片红晕上停留了一秒，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她的背包挂上玄关的挂钩，给她脱去外套。

“来，用温水敷敷眼睛。” 她拉着星野往洗脸台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正好，我给你带了我新代言的那款眼霜，据说修复效果特别好。趁现在，给你这个首席女演员试个鲜如何？”

“真的？好啊好啊！” 星野的声音终于亮起了一点光彩，任由姐姐牵着往屋里走去。

星野在洗脸台前，任由温热的毛巾敷在眼上。那暖意似乎透过皮肤，渗进了酸涩的眼眶深处，也悄悄融化了心底最后一点冰碴。水声哗哗，洗净了脂粉，也仿佛冲走了一层无形的负担。她轻轻拍上姐姐带来的眼霜，清凉的触感让人精神一振。

当她擦着脸走进客厅时，温暖的食物香气和橘黄的灯光像毯子一样将她裹住。父亲悟志正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小炖锅，母亲雅子摆好了碗筷，桌上满满当当放着从家里带来的各色小菜。

“快来，小海，就等你了。”雅子笑着招手，目光柔和地掠过女儿洗净后更显清透、却也掩不住疲惫的脸，什么也没多问。

星野在姐姐身边坐下，看着眼前熟悉的菜肴——母亲做的浅渍萝卜、外婆风味的牛筋杂煮、还有父亲刚刚拌好的鲜绿色菠菜沙拉——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正被这些具体的、带着家乡味道的关怀一点点填满。

“海儿，”父亲悟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他身旁的塑料袋窸窣作响，像变魔术般先后拿出啤酒和一瓶不错的清酒，“我记得你上次放假，就着这盘萝卜，可是喝光了爸爸留的好酒。今天高兴，也陪爸爸稍微来一点？”

话音刚落，母亲雅子温和的目光便瞥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提醒：“亲爱的，你真是……小海明天还有工作呢。”

“啊！对对对，你看爸爸这记性！”悟志一拍脑门，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懊恼取代，但眼里那簇想与女儿分享快乐的小火苗并没熄灭。他忙不迭地把啤酒和清酒往回收，语气却努力维持着轻快：“没事没事！爸爸还买了你最喜欢的葡萄果汁，哦，还有雨儿爱的草莓牛奶！咱们喝这些，一样庆祝！”

桌子被五颜六色的饮料瓶瞬间占满，显得有些滑稽，却又满是笨拙的宠爱。夜海看着父亲略显仓促地将酒瓶塞回塑料袋的动作，看着他侧脸上那抹迅速掩饰的、小小的失落，心里那坛本就五味杂陈的调料，仿佛又被猛地摇晃了一下。

“爸爸。”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父亲正要收回的手腕。

掌心下的皮肤温暖，带着常年经手乐器留下的薄茧。悟志动作一顿，疑惑又期待地看向小女儿。

“还是我来吧。”夜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柔和。她从父亲手里接过那瓶清酒，指尖感受着玻璃的微凉。她起身，走到冰箱前，将清酒稳妥地放入冷藏层。然后，她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饮品区停留片刻，最终取出了两罐包装精致的低度数预调酒。

虽然明天确实还有演出和其他工作，但是，如果连和家人分享喜悦都要瞻前顾后，那我在东京这么拼命工作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转过身，将手中那罐泛着蜜色光泽的酒轻轻放在桌上，就在父亲面前。她看着父亲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自己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妥协的温柔，“姐姐喝吗？”

“我也喝一点。”雨夜从她手中接过冰凉的罐子，招呼她在身旁坐下。

“来，”夜海举起那罐预调酒，清脆的拉环声像一个小小的庆典序曲，眼中的疲惫被杯中折射的虹光驱散，“干杯！”

夜海抿了一小口，清甜微辛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扩散开来。她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筋，小口小口撕扯着含进口中，虽然吃得极慢，但这块牛筋依旧是记忆中百分百的味道。

“今天演出，还顺利吗？”雅子语气寻常地问，仿佛在问天气。

“嗯，很顺利。大家都很投入。”夜海点点头，咽下食物，又举起酒罐喝了一口。她选择讲述舞台上闪光的瞬间，那些观众的掌声、同伴的默契，而将后台的波涛暗涌轻轻带过。

“那就好。”雅子不再追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炖菜里的肉，“多吃点，你一个人住，一定要好好吃饭。”

悟志在一旁连连点头，刚想开口说什么，雨夜放下草莓牛奶，起身走向玄关。

“对了，差点忘了。”

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递给母亲，一个递给父亲。深灰底烫银纹，是她之前代言的那个品牌。

“新年快乐。虽然晚了一周。”

雅子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卧着一条羊绒披肩，驼色，软得像云。她轻轻抚过绒面。

“这孩子……”她别过脸，指尖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净买这些贵重的。”

悟志拆开自己的那份，是一双皮鞋。他当即脱下拖鞋，把脚伸进去，站起来踩了两步，又低头看了又看。

“正好，正好！”他原地踱步，像收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这皮底，走路一定有声响，下次去乐器展，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双好鞋！”

夜海看着父母手足无措地捧着礼物，忽然有点愧疚——她今年忙得连新年都没能回神户。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我也有……”

她从沙发角落拖出自己的托特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两个纸包。拆开外面裹着的旧围巾，露出里面的包装盒。

“虽然没有姐姐买的高级，”她把纸包推过去，鼻尖有点红，“但也是新年礼物。”

雅子先拆开。是一张钢琴谱，手抄的，谱纸边缘压得整整齐齐。是她年轻时弹过、后来绝版的那首舒伯特即兴曲。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原版扫描，”夜海小声说，“然后自己抄了一份。写得不好看，但我……”

雅子没让她说完。她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小女儿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妈妈会好好弹的。”她说。声音稳，眼眶却红透了。

悟志那边拆开的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绒布袋子。倒出来，是一对老银的袖扣，刻着五线谱的纹样，音符的位置嵌了两颗小小的黑玛瑙。

“当时看见的一瞬间就觉得，爸爸参加晚宴可以用。”

悟志捏着那对袖扣，翻来覆去地看。半晌，他摘下左手袖口那对戴了十年的普通金属扣，笨拙地试图把新的换上去。第一次没对准孔眼，第二次也没对准，第三次还是没对准。

雅子接过袖扣，俯身帮他扣好。

悟志抬起手腕，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合适。”他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太合适了。”

雅子深吸一口气，放下握着丈夫的手，从脚边的行李袋里取出两个暗红色的锦缎小袋。

“爸爸准备的。”她把锦袋轻轻放在两个女儿手边，语气尽力维持平淡，“说新年要给，我说都一月了还兴这个，他非说要给，从神户背到东京……”

“孩子妈！”悟志急得声音都劈了，“说好了不说的！”

雅子没理他，低头喝了口汤，嘴角弯着。

夜海拆开锦袋的系绳。

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纸币，连号，一万日元的面额。压岁钱袋内侧，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海儿。爸爸永远是你的观众。」

日期是1月1日。

雨夜那边也拆开了。她的纸条上写着：

「给雨儿。累了就回家，爸爸给你煮面。」

夜海握着那张纸条，指腹轻轻抚过墨迹。

悟志还在徒劳地解释：“这就是个形式！你们都工作了，就是新年祝福，对，祝福！”

雨夜吸了吸鼻子笑了出来：“爸，面要加溏心蛋。”

“加！加两个！”悟志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爸随时给你煮！”

夜海没说话。她把纸条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暖锅还在咕嘟，热气氤氲成一片柔软的白雾。

雨夜托着腮，吸管在草莓牛奶里轻轻搅动。她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父母，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海，”她顿了顿，嗓音轻得像在聊明天天气，“上次你说那个室友……最近还那么忙吗？”

夜海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雅子放下筷子。悟志也抬起头，目光从袖扣上移开。

夜海知道，这话题不是临时起意。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