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俯身叩首。
林建军垂下眼眸,沉默地凝视一腔孤勇的少年,好半晌嗓音沙哑道:“你可知一个不慎你会死?”
林光华抬头,平静道:“知道。”
林建军瞬间暴怒,一掌拍下去交椅扶手断裂,怒不可遏揪住他衣领:“你既知道还主动求死?你老子你阿娘不想提前看到你!”
林光华不避震怒的眼神,仍是淡定从容道:“如果不能尽快夺取寰州,我们全家都难逃一死,耶耶阿娘不想提前看到我,更不想提前看到姑姑、三叔小婶婶和花妞妞。”
“我相信三叔,也相信自己,父仇母仇未报,我不信我命该绝。”他复又换成单膝跪地的姿势,两手抱拳公事公办,“末将林光华自愿为饵引蛇出洞,请将军成全!”
少年坚毅而又执着的脸庞,撞进日渐沉稳男人眼中,依稀瞧见曾经年少轻狂的自己,终是发出低声叹息。
林光华道:“谢将军成全。”
林建军示意他坐下:“你可知家里并不禁你娶妾。”
林家总共五个姓林的,他和便宜二姐都指望不上,扁担花和瑛歌暂时也不行,开枝散叶重担全落到决云儿身上。
他曾和便宜二姐聊起过,二姐称不上支持也算不上反对,只要决云儿有纳妾的想法,那就一切随他心意。
他却是希望他纳妾的。
“耶耶和三叔都不曾娶妾,难道是有人不让你们娶?”林光华痛心疾首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呐!”
林建军无语地扯起嘴角。
林光华却收起玩笑姿态,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问道:“三叔可能接受花妞妞和阿瑛将来的夫婿纳妾?”
“她们不会有夫婿,”林建军语气极是笃定,“花妞妞和瑛歌只会有彻底依附于她们的男宠。”
林光华闻言便笑起来:“谁家女儿谁家疼,”他想起一事猛拍额头,“倘若我不幸血染黄沙,”他顶着叔父杀气腾腾目光,吞了吞唾沫继续道,“官府不是鼓励寡妇守节吗?如果阿娆不想回家再嫁,可以用这个理由留在林家,还望到时候三叔视她为义女。”
“滚,趁我没动手前滚!”林建军指着他的手直哆嗦,“再敢乱说我叫你姑姑来,和她一起揍得你哭爹喊娘。”
林光华脚底抹油跑开,中军大帐的帘子重重落下,没一会儿他倒回来,不放心地再三叮嘱道:“义女,三叔千万别忘了。”
“滚!”眼见瓷杯朝他砸来,林光华身体后缩一溜烟儿跑没影,独留林建军气得喘粗气。
几个日月更替,二十死士从蔚州出发,抵达云州的只有三人,每人身上或多或少带伤,装有密信的竹筒也被血染红。
前头的字林建军认得,后面几行他就不认识了,隐约猜到内容了不得,赶忙命人唤来林望舒请她参详。
打眼扫过那几行方程,林望舒甚是痛苦地闭上眼睛。
记得以前读书时,每次考试学校都会准备干扰器,星网直接陷入瘫痪,根本找不到一点作弊机会。
林建军问道:“解不出?”
“想起某些痛苦回忆。”星网扫描方程给出答案,林望舒提笔写下绝密配方,“受每种原材料纯度影响,不能完全按照这个配方来,不过□□不需要太精确,你可以安排希夷真人试试。”
毕竟最初的火药就是道士炼丹时搞出来的产物,希夷真人正好会炼丹,他也算是干回老本行。
希夷真人拿到火药配方,果然眼睛一亮干劲十足,当即领着林建军拨给他的兵马搜罗全城硫磺、硝石。
云州军器坊工匠和随军出征的蔚州工匠全部由他统领,几十年来头次富裕炼丹。
林光华做饵的计划暂时推迟,一切等希夷真人制出火药。
永定四年正月初三,裴静文以一千一百贯铜钱赎回十一具死士尸骸,河东军答复他们去晚了,剩下六具被野狼野狗拖走,只将各自身份牌送还。
此外,还有一些遗物。
负责交接的河东军小将对嵇浪说:“这些都是弟兄们自发送来的,说让还给那些死士的家人做念想,大家各为其主,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可以还真想见见那位夫人,”他抬头仰望蔚州城墙,“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见面,”他收回目光笑看嵇浪,“叫节帅听到我肯定难逃军法处置。”
十一副棺材整齐排列,安置于功德碑旁的忠烈祠内,裴静文着素服亲临祭奠,城中百姓无不动容。
“阿娘说耶耶不在这里,可我分明看见耶耶的木牌子。”素白衣袖被稚子扯住,裴静文低头便瞧见灵动纯真的眼眸蓄满灼心的泪水,“夫人能不能告诉我,我耶耶不在这里能在哪里,我耶耶怎么能不在这里呢?”
裴静文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