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街头绕几圈,轿夫听得里面传来沙哑声音:“回幕府后门。”
丢开擦拭唇齿手指的帕子,元谦紧紧拥着双目失神的女郎,爱怜亲吻被汗水濡湿的鬓发。
“回去后先让人备水沐浴,收拾干净再睡个觉补充精力,锦囊明日再给苏勉也不迟。”
“嗯。”
“其实这样也好,你阿娘生下你不久体虚而亡,我从不盼你成亲生子。”
“嗯。”
“等回长安,我便让人制些叫你高兴的玩意,玩的时候记得避开泠泠,玩前玩后都要用开水洗干净,免得得了病自己难受。”
“嗯。”
“苏勉世家公子出身,生性傲慢,平日里看不起女子,故而不会故意刁难,恐失体面,只要别触他逆鳞,他不会对你如何。”
“嗯。”
“金银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些金银够你挥霍几辈子,吃穿用度挑最好的最贵的,身上这件日后别再穿,太素,我喜欢看你打扮华丽。”
“嗯。”
步辇停下,其间静默片刻。
温又青带着哭腔问:“还有没有话要嘱咐我?”
“我这辈子坏事做尽,把你养大应该是唯一的善事,私心里是将你看做另一个我。”元谦挑起散落的青丝,温柔地替她别至耳朵后,“不管何时你都要珍惜生命,不可有半点轻生的念头,我希望你代替曾经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疼爱的我,繁花似锦过完一生。”
“好。”温又青走出步辇,仰面沐浴温暖舒适的阳光,“我和泠泠在凤翔等你来接,千万别忘记了。”
“不敢忘,等我。”
步辇慢慢驶出幕府后街深巷,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温又青蹲下蜷成一团抱膝痛哭。
今生怕是无缘再见。
又是星月黯淡的深夜,长乐坊东南角明镜监私狱,与前来换班的内侍交接完毕,熬过一班的内侍,领着手下人大摇大摆离开。
其中一位内侍与大部队告别,低头行至两条街外的巷口,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深处,身形模糊的男人负手而立。
他冲那人长揖到地:“多谢元监使偷天换日之恩,敬贞将来必定报答。”
“我有一妹,名温又青,号春山居士,现居凤翔节度使幕府。”元谦扬手掷了个东西过去,“倘若来日苏勉护不住她,烦请你替我看着她点,莫让她被狼啊虎的欺了去。”
李敬贞捡起脚边的东西,是个雪青色的锦囊,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元谦轻笑道:“仔细收着,里面是能助你父子问鼎天下的好东西。”
李敬贞脸色突变,犹豫半晌还是朝他拱手一礼,身影隐入寒凉夜色。
回到空旷冷清的碧楼银庭,元谦径直走进书房,铺开洛阳到长安的舆图,眼睛死死地盯着潼关——关中门户,也是他的丧命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元谦一怒,亦可颠覆天下!
他不介意遗臭万年,他不怕被世人指摘詈骂,他不需要狗脚好名声。
可是他的又又需要。
他爬也要爬去潼关,爬去他为自己选择的丧命地。
他会以殉国之名死在潼关,死在反贼的刀剑下,他会以明镜使身份给魏朝殉节。
后世接过魏朝法统的王朝,不得不为他辩几句,哪怕那个王朝由林建军所建,也不得不捏着鼻子为他美言。
他就是要林尔玉被钉在疑似叛国的耻辱柱上,凭什么他是受人尊敬、光风霁月的大将军,他却被剥夺完整的身体,做一条人人轻贱的阉狗!
他要让高晔那狗杂种,让许雁时,让王会景,让孟意,让林建军,让苏勉……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知道,他元谦是豺狼、是虎豹!
没有人可以审判他。
没有人能审判他!
永定七年三月初,天子命太子高琦于京畿募兵,募得兵员三万七千。
永定七年三月中旬,胜少败多的河东节度使裴劭,被河东牙兵驱逐出城,于城外遇等待多时的林建军,其亲兵不敌被俘,受三十脊杖腰脊尽断苟延残喘,亲眼目睹家眷儿孙血溅三尺。
永定七年三月下旬,天子降旨,册大同军节度使林建军为河东节度使,统领河东军、大同军、横野军。
永定七年四月上旬,反贼秦扬率数十万大军兵临潼关,天子御驾亲征,士气高涨,奈何募兵缺乏训练,惨败,不得已固守潼关不出。
永定七年四月十三,天子有旨,诏令天下赴京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