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最后一个口型,他脑袋重重地垂至胸膛,痛苦挣扎的生命走到终点。
十三刀……温又青一直数着的,她的阿元总共挨了十三刀。
每刀落下时他得有多痛啊,可是他咬牙坚持没惨叫一声,以闷哼回应来看他笑话的人。
她懂他,她明白他。
他们能审判他的罪行,却不能剥夺他的灵魂与意志。
哪怕他的灵魂,早已堕入万劫不复的畜生道,哪怕他的意志,早已烙下罄竹难书的罪与恶。
畜生,也有畜生的尊严。
恶人,也有恶人的骄傲。
夜深人静,温又青割断悬尸绳索,吃力背起胸膛坑坑洼洼的尸体,拖着沉重步子走到苏勉身侧,跟着他离开长安城。
“多谢岐王。”
苏勉垂眸望着身前女子,取下斜插革带后的通关文书,瞥了眼她背上面容安详的尸体,弯腰将文书放她脚边。
“温娘子,保重。”
温又青牵着泠泠,安静地立在熊熊燃烧的烈火前,直到烈火熄灭,两人收拢灰烬装进小小陶瓮中。
“阿元,走啦!”
元谦被施以极刑第三日,即永定八年三月十一亥时,大明宫响起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没有要停架势,寺庙道观和各坊的钟,也都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林建军听着钟声静默良久,扯起嘴角笑比哭难看。
“静文,他驾崩了。”
原来生死真的会让爱恨一笔勾销。
五颜六色的长安城,而今只剩下一种惨淡颜色——家家户户挂起白幡,哀悼大行皇帝的轰然崩逝。
是非功过,但由后人评说。
魏武宗高晔,元嘉十六年生,魏文宗第二子,十四岁入主东宫,二十有四承继大统君临天下,登基以来平衡中央与地方,厚积薄发灭犁羌、南诏,逐多闻收复河西故土。
此等英主,却在秦逆之乱亲征潼关中流矢后,弃长安城西巡凤翔,在他本该功绩斐然的帝王生涯,留下不可抹去的污点。
东宫太子高琦,奉大行皇帝遗诏于灵前即皇帝位,王宸妃伤心欲绝随夫而去,渤海郡公高显忠亦殉主随侍。
城中氛围太过压抑,裴静文同林建军打过招呼,带陈嘉颖和亲卫离开长安城,再加一个私下为秦扬收尸的萧渊。
京郊庄子一干人随大军去晋阳,她遂选择当初那个温泉别院,几人过上不知岁月逝的日子。
这日,同陈嘉颖泡完温泉,裴静文带她去附近食肆吃汤面,吃完付过铜钱将要离去,朴素女郎与她擦肩而过。
她往前走两步,忽而猛地回头,看清那女郎相貌,和她一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裴静文!”
“徐瑶?”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当年那件事传到长安后,她和叶十方怕受牵连,当机立断贱卖苦心经营的酒肆,带闹闹离开长安。
徐瑶捂着脸愧疚道:“静静,我们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和方方就是卑微商贾,闹闹那时也不满一岁,我们只想一家三口好好活下去。”
多年过去,裴静文亦能理解他们当初的恐慌,含笑翻过这篇:“这些年你和叶十方过得好吗?”
徐瑶擦去眼泪道:“我们一离开就去了江南,本想长久在那儿定居,哪知那个叫秦扬的闹起来,方方被迫加入流民军,东逃西窜还是回到长安。”
裴静文怔然:“竟是这样。”
徐瑶怅然道:“秦扬败后,我和方方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索性用以前的户籍,在城郊租了个小院暂住。”
裴静文问道:“你们应该知道我和林三在长安,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徐瑶自嘲道:“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我们哪儿有脸呢?”
裴静文说道:“这不怪你们,世道不太平,和我们回晋阳罢。”
“谢谢你,静静。”徐瑶打包好食肆饭菜,“方方前些天感染风寒,我怕闹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等过两天他好了能下厨,你来家里吃顿饭罢。你的好意我和他会认真考虑。”
“好。”
徐瑶租住的是一进院落,虽简陋但胜在打扫干净,院里种了棵柿子树,树下支了个小巧结实秋千,总角少女双腿凌空荡来荡去。
“闹闹都这么……”裴静文的话才说出一半,少女忽而惊恐大叫,好像撞鬼般躲到徐瑶身后。
徐瑶先温声安抚女儿,随后看向挽着陈嘉颖的裴静文,遥指两人身后披甲亲卫,面带悲伤轻声解释道:“闹闹小时候看见流民军杀人,自那后便三五不时……”
她哽咽,说不下去。
裴静文理解地点点头,转头吩咐亲卫去院外等候,亲卫迟疑片刻领命,把守民房前后左右四个方向。
叶十方端上最后的蛋汤,解下围裙不好意思道:“现在这世道太艰难,招待不周,还请不要见怪。”
裴静文笑道:“怎么会?”
徐瑶莞尔道:“他乡遇故知,是件高兴的事,来,先干一杯。”
四个大人杯中都是果子酒,闹闹杯子里则是糖水,学着大人模样伸出胳膊碰杯,笑嘻嘻喝完糖水。
裴静文失笑,仰脖饮尽杯中酒,夹起清炒野菜正要送到嘴边,旁边的陈嘉颖忽然倒头就睡,而她周身力气也被抽空,胳膊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为什……”她欲拂袖扫落桌上碗碟,才吃力地抬起胳膊,便被叶十方掐住后颈彻底晕厥。
少女迅速收起甜甜笑容,搬开墙角簸箕,能容纳两人进出的漆黑地道,好比吞噬良心的巨兽。
少女的声音很冷:“郁青山先带燕国夫人走,我和徐瑶负责断后。”
说罢,她抽出匕首朝陈嘉颖走去。
徐瑶手快拦下她,急声道:“说好不害性命,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少女掀起眼皮,嗤道:“留着她给梁王报信?”
“主公只说要燕国夫人。”徐瑶不愿一错再错,固执地趴陈嘉颖身上,以身为盾挡住锋利匕首,“倘若你非要滥杀无辜,我就喊出声引来她的亲卫。”
迫于无奈,少女退让道:“行。”
叶十方与徐瑶沉默对视,双双不由自主扯起嘴角苦笑,他跳进提前挖好的地道,接过昏睡不醒的裴静文,抱着她消失在地道深处。
徐瑶麻木地落下泪。
“对不起,裴静文,对不起,我也不想的,可我和方方就是小人物,小人物不能不听大人物吩咐,不然闹闹会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