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这玩意儿,古老而又正经。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她拿不定主意迟迟没落笔,对面的男人便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洋洋洒洒近百字冷语冰人,调转竹简推他面前,面上严肃心头却是莫名想笑。
苏勉那厮收到这竹简,怕是得高兴地铺枕头旁睡觉,他才不会管上面写的是什么,只要出自她手那就是宝贝。
林建军垂眸扫过黄绿竹简,其上蝇头小楷和他的如出一辙,打眼望去甚是赏心悦目,决绝词句更是字字珠玑。
“静文,我们都向前看罢。”
时隔半月身心好像再度契合,这一夜两人都有些痴狂缠绵,十指相扣陷入薄软被衾,两道气息交织越缠越紧,豆大汗珠沿鬓角暴突青筋,滴在呼吸紧促而绯红的脸颊,融入细密透明珍珠。
生生死死间,天地只余她与他。
翌日看到两人手牵手穿过游廊,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幕府上空悬着的乌云终于消失。
吃过两人摆的答谢宴,赵应安和嵇浪放心地返回代州,都忘记乌云离开是要下一场大暴雨的。
这场暴雨延后四日才到,以淹没幕府之势倾盆落下。
艳阳高照,暑热似要把人烤干,午时在食肆吃饭的裴静文,听到来往行商讨论的时事,立即打马返回幕府。
她步履匆匆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端坐明间的林建军,语速极快质问:“你让张光隐派兵增援高瑕月,你明知道她是乐乐的敌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建军淡淡道:“张光隐非我麾下大将,不受我管辖,他要派兵支援谁与我有何干系?”
裴静文甩甩胳膊道:“林建军你少给我来这套,当初你和乐乐口头约定过,十年内你不会主动攻打布日古德。”
林建军两手一摊道:“整个河东近十万兵马可都好好在兵营里待着,小姐这话讲得好没道理。”
他缓缓起身垂眸道:“哪怕张觉显再不喜魏廷,他终究是魏人是汉人。布日古德是我汉家大敌,他助江阳公主搞死斛律布赫,扶持她做摄政太后,与布日古德分庭抗礼是情理之中的事。”
裴静文怒目而视道:“张光隐听命于谁你心里清楚,他敢出兵支援必然得你默许。”
“没证据叫诽谤。”林建军笑盈盈摸了把她脸蛋,背着手朝寝室走,“看在小姐的份上,布日古德大祭司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你今天吃错……”裴静文怒到极致反而清醒,三步并两步追上去,看清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右手提镶嵌明珠的陨铁刀,左手拈金镶接断玉的簪子,林建军面无表情掷到她脚边。
一声沉闷一声清脆,裴静文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脑海中闪过乐乐,忽而又生出些莫名的理直气壮。
“凭什么乱动我东西?”裴静文弯腰欲捡陨铁刀,手将好触碰到刀身,粉底皂靴闯入视线把刀踢远。
林建军拍掌大笑道:“若非今日兴起给你添私房钱,不知我这眼盲心瞎的蠢货,还要被你蒙在鼓里玩弄多久!”
他戟指她咬牙切齿道:“那把刀和他曾经赠你的匕首,同样的陨铁相同的做工。还有那支不伦不类的簪子,我见过它完好无损的模样!”
裴静文直白承认:“刀是五年前送我的生辰礼,簪子是在涪州给我,不过就是两样普通的死物,你又何必生这么大气?”
“普通死物?”林建军气笑,“怕是视若珍宝,舍不得扔罢!”
裴静文解释道:“你知道我不大打开那箱子,前几天确实没想起来。”
林建军冷哼道:“对,小姐忘性向来大得没边,”他阴阳怪气冷笑,“忘记玉佩忘记簪子忘记陨铁刀,怎么偏偏没忘记和他亲嘴,没忘记为他抚箫?”
裴静文蓦地瞪大眼睛,脑袋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开始胡说八道:“亲嘴的事我认,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为他抚箫,我连箫都吹不响,最多就是弹琵琶!”
“你他阿爷少给我装傻。”林建军抓起博古架上的瓷瓶,狠狠地砸到地上。
裴静文不甘示弱连砸两个,气稍稍顺了些理智也回来点:“不是说要向前看么,现在重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林建军反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可以不和他断干净,我却必须遵守不得翻旧账?”
“要翻旧账是罢?”此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裴静文气得抬腿踢翻矮几,鼻腔里挤出轻哼,“来,干脆些,再往前翻翻,翻翻我和他在洛阳。”
林建军怒喝:“别提洛阳!”
“提,为什么不提?”裴静文咧嘴笑满目狰狞道,“不是要翻旧账吗?我和他孽缘始于洛阳,当然得提啊三郎。”
她身体一歪倚靠雕花隔断,交叉抱臂破罐破摔道:“我就纳闷儿,同样是和他做,好歹这两次我是自愿,不比先前被他强迫要好?还是说你自私自利到宁愿我被欺负,也不想见我快乐!”
“裴、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