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两句话他倒是不在意,唯独前头那句话直戳心窝,裴静文有事去书房寻他,便见他抱着铜镜黯然神伤。
“怎么了?”裴静文大为震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靠出卖皮相才能换取衣食,故而特别在意皮囊。
苏勉犹豫良久,问道:“阿静,你眼中我相貌如何?”
裴静文乍然听到先是怔了瞬,旋即噗嗤笑出声,扶着桌角嗳唷直唤笑得肚子痛,苏勉不自在地别开脸。
裴静文近前双手捧起他脸,仔细打量一番认真评价道:“先不提你骨相本就华美疏朗,面相亦雍容儒雅,单是权势滋养带来的通身气度,就足以令你光芒万丈。”
毕竟汉官讲究威仪,在魏朝长得丑是真的不好做官,更遑论做高官。
阿兄当年从东宫众多率卫中脱颖而出,脸和身高出了不少力,总之天启帝所有近臣就没一个丑的。
苏勉仍是狐疑道:“莫不是说好听话哄我高兴?”
裴静文无语道:“骗你作甚,我这人好美色,但凡你要是丑点,就算熄了灯也不行!”
苏勉喉咙深处溢出几声低笑,眉眼舒展恢复自信从容,揽抱她坐至膝上,捏捏她手掌道:“为何事来寻我?”
裴静文说道:“听说你幕僚里面有个精通卜卦推演测算吉期的道士,我想请他帮我看个日子。对了,我还要牛羊猪各一头。”
魏朝祭祀规格有严格等级限制,苏勉面露诧异问道:“什么事值得你用太牢祭祀?”
裴静文下巴微抬道:“开工。”
苏勉震撼道:“开工便用太牢,祭祀社稷岂不是要用龙凤麒麟?”
裴静文冷哼道:“如果是他,一定毫不犹豫同意。”
苏勉忙解释道:“我非是不应,而是初次听闻,一时难以理解。你想用那便用,只是稍稍隐秘些,毕竟算是僭越之举,酸儒的唾沫星子沾上不好洗。”
“知道了。”裴静文抱住他脑袋吧唧亲一口。
正月廿五恰是良辰吉日。
苏勉特意放下手头政务,跑回内宅主院自带的后花园,旁观女郎举着三根又粗又长的香,对着绑了红绸的什么返程号,还有牛羊猪念念有词,像神婆绕圈圈又唱又跳,最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看她煞有介事模样,他想笑,又不敢真笑出声,怕晚上被踢下床,憋得脸上肌肉抽搐额头青筋暴突。
尽管他没笑出声,当天夜里还是被迫宿在内书房。
无他,大祭司造访。
娜木罕大祭司同她的关系,苏沁早在被驱逐时便告诉他。
他知道她们情谊深厚,却没想到大祭司就是苏乐——那位占她心头甚重的好友。
是以即便插手布日古德内政的机会送上门来,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出那么大事你还报喜不报忧,但凡你去年早点告诉我,也不至于下个月就要和那个什么叫苏勉的成亲!”
“爷爷的,天知道书信断后,我跑成德战场找你,听说你离家出走,去布日古德寻我,我眼珠子都瞪突出来,和林建军找你都快找疯了。”
苏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裴静文搅着手指头大气不敢出,陈嘉颖给她自求多福的眼神,脚底抹油溜得极快。
裴静文厚着脸皮杵她怀里,像小猪崽儿拱来拱去,苏乐本来还想骂她两句出气,没绷住直接笑出声。
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话,裴静文迟疑地问道:“这么说,他也知道我在凤翔?”
苏乐翻了个白眼道:“我以为你至少忍到明天才问,”她两手一摊,“不仅知道,还知道你要和苏勉成亲,当场呕了口血几近昏厥。”
裴静文着急道:“他还好吗?”
“反正成德节度使不太好。”苏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姐们,”说着拍拍她臂膀故作老成沧桑,“男人都是锦上添花,专心修返程号才是正经事。”
二月初五,宜嫁娶。
凤翔府满城张灯结彩,来往道贺之人踏破幕府门槛,贺赢与李宝珠也带着宝贝女儿从潼关赶来看戏,天子亦赐下新婚贺礼贺岐王与岐王妃大婚之喜。
有魏立国两百余年来,异姓王之妻依照惯例只封一品国夫人,苏勉却觉若再封国夫人,便和从前无甚区别。
本着势要压他一头的心思,他特意上书为裴静文请封王妃。
天子看热闹不嫌事大,下敕旨册封燕国夫人、晋国夫人裴氏为岐王妃,直接将林建军颜面撂地上踩。
“梁王使臣到——”
人声鼎沸的幕府霎时陷入死寂,齐齐望向青庐中的新郎新娘,脸色各有各的古怪。
来人是萧渊,还有宋宗霖。
宋宗霖挑眉望向头戴花树冠、身披翟衣的裴静文,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
萧渊作揖道:“主公战事繁忙,又要兼顾身体抱恙在家将养的夫人,遂命萧某前来贺大王新婚之喜,特赠雌雄大雁一对、黄金二十两。”
他向后招招手,左右随从分别拎捧盖红布的笼子和托盘迈步上前。
托盘上的红布先揭开,一个金锭绑在男木偶头上,一个金锭绑在女木偶手上,举着胳膊往男木偶脑袋杵,倒像是风流佳人正打赏面首。
二十两黄金,二十两……裴静文忽然想起去年他自作主张,拿天子赏她的黄金替人付嫖资,他口中替的那个人不会是她罢?
那收到的嫖资的人……嗯,难怪苏勉那时要打赏裴策,出口便是二十两黄金,看来确实是被气狠了。
苏勉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裴静文默默举高手中羽扇,隔绝众人探究的目光,却不想倒抽凉气声此起彼伏,连忙挪开羽扇看过去。
偌大笼子中间插着漆红木板,隔开两只大雁,左边的母雁生龙活虎,右边的公雁颈断翼折,一只不像死了伴侣,一只成了可怜替罪羊。
她直接傻眼,看来这次他也被气得不轻,不过还好气都是冲着苏勉去。
青庐死一般寂静,所有人敛息屏气努力降低存在感,偏偏萧渊还能面不改色拱手道:“贺礼虽轻情意却重,还望大王笑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