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瑕月以勤王救驾功成,奏请天子将雁门关以北封给北狄,说动那颜们带领胡骑,几乎倾巢而出。
斛律敖敦和章灵借机扩张,吞并依附高瑕月的小部族,持续向东扩张直逼其王庭,张光隐也出兵漠北,大肆屠戮胡骑留在草原的家人。
大军因此起内讧。
一派认为高瑕月没事找事,若非她鼓动大家南下,斛律敖敦没机会东扩,扶持他们多年的张光隐,也不会大怒之下攻打王庭。
他们应该立即收兵北归,派使者向梁王和张光隐求和。
另一派觉得中原富贵就在眼前,勤王成功雁门以北都归他们,此时退兵什么都捞不到,他们的损失谁来赔?
再加上当年跟随高瑕月远离故土的公主卫思乡情切,眼看就能回到中原故土,是以主战派坚决不肯撤军。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导致最近几场战事皆失利,连累本就动荡的军心。
高瑕月苦恼之际,被苏沁派到她身边的幕僚献策,可遣心腹大将率领部分主和的北狄蛮子回援王庭,以安主和派之心。
此策切实可行,高瑕月稍加思索拍板做出决定,重新凝聚起军心。
林七深知汉胡之间貌合神离,高瑕月以太宗文皇帝子孙之名,带领胡骑攻打家乡故土,他便借她出身派人散布谣言。
称他们不过是江阳公主荣耀回归故里的垫脚石,谋逆成功之日,就是他们被所谓的摄政太后献给大魏瓮中捉鳖命丧中原之时。
北狄军心再次动摇,高瑕月连忙搬出她和斛律布赫的儿子额日敦巴日,以圣母之尊向长生天起誓,勉强安抚住心有不安的部众。
却不想张光隐联合李继勋,在回援路上设伏生擒其心腹大将,威逼利诱他承认流言,又一面善待北狄俘虏,连先前抓的北狄奴隶都放了。
称此次争端因高瑕月私心而起,只要他们肯劝族人悬崖勒马,梁王必不追究挑起事端之罪,边境榷场照旧开设。
族人苦口婆心相劝,北狄主战派陷入纠结和迟疑,林七趁势出城袭营。
战败几场,北狄军心愈发涣散,诸那颜聚众闯入中军大帐,拍着桌子找高瑕月讨要说法。
高瑕月牵出额日敦巴日,暂时劝退蠢蠢欲动的那颜们,却也知自己本事有限,赶忙传唤幕僚商议对策。
她得罪林建军已成定局,即便此时回心转意也难得宽恕,往后张光隐不会再扶持她。
凭她自己和几百公主卫,很难与北狄大贵族们抗衡,何况公主卫自打踏上故土,便不愿回到北边的苦寒之地。
事到如今,她只能进魏朝,不能退北狄,否则死路一条。
幕僚建议她带着儿女和近卫,以及信任心腹投奔苏沁,毕竟观音护是苏氏血脉,她和他也曾相依为命。
高瑕月犹豫不决,她真切享受过摄政太后的权力,要她从此仰人鼻息,对她来说不亚于天翻地覆。
她避开苏沁送来的幕僚,询问其他幕僚可还有良策,幕僚们只道她若能收服军将安定军心,那便尚有转圜之机。
收服军将安定军心……高瑕月独自枯坐许久。
又一次经历那颜闯帐指责,她命人唤来苏沁派来的幕僚。
太阳缓缓沉入天尽头,星月爬上广袤无垠的夜空,为纵马狂奔的队伍照亮前路。
再往前三十里便是振武军城,前方突然燃起火把,像上元节的长龙一眼望不头,众人着急忙慌掉头,不成想左右两条火龙向中间游,汇成条大火龙挡住来时路。
猎猎狂风,旌旗飘扬。
林七披甲执锐,他喊一句,大同军跟着喊一句。
“我乃大同军节度使林七,兄弟们且放下兵戈听我一言。”
“昔年诸位护送公主出塞,襄助公主分裂布日古德部,缓解国朝北疆边防压力,铸此彪炳千古之不世功勋!”
许多公主卫泣不成声。
天启十九年秋日离家,到如今已过去十三个年头。
十三年啊……将近五千个日夜。
莽撞少年长成稳重青年,青年头上长出缕缕白发,他们终于回到家乡,回到生他们养他们的故土。
“三年前李怀义犯上作乱,梁王恐李贼挟天子以令诸侯,感念先帝赐姓入籍圣恩,遂效仿百年前杜使相拥立肃宗,尊玄宗为太上皇,拥立太子于晋阳登极,以聚天下民心平定李贼之乱。”
“梁王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救大魏于将倾之时,百忙之中仍不忘授意妫州刺史张光隐关照奉旨出塞的诸位。”
“梁王心里始终记挂着你们,你们却受公主蛊惑兵戈相向,如何对得起梁王多年照拂?”
“兄弟们,你们都是汉家铁骨铮铮好儿郎,都是骁勇善战的厮杀汉子,你们的刀锋应当对准胡虏。”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你们放下兵器临崖勒马,过去数月皆不追究,想回家的发二十两银子路费,想留在军中的就入我大同军,咱们一起杀胡虏、再创盛魏!”
数百公主卫你看我我看你,身下坐骑轻踏黄沙打着响鼻,马鞭挥空裂风声音突兀响起,接着便是哒哒马蹄声。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相伴多年的同袍打马疾驰,停于大同军节度使林七身前,长腿一跨轻轻跳下马背,抬臂抱拳对着他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