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大宴潞州文臣武将,刺史府外也大摆流水席面,恩赏城中百姓协助王后守城,并秘密吩咐神机坊的匠人们把库中火药改制成烟花。
他牵着裴静文的手,一步步登上九层宝塔。
“漂亮是漂亮,爬楼好累。”裴静文倚着回廊里侧雕花墙面,抱臂俯瞰华灯初上的城池。
林建军凭栏而立,向她招手:“到我身边来。”
“我不要。”裴静文瞥了眼经历风吹日晒已经脱漆的木栏杆,毫不犹豫拒绝他的邀请,“不怎么结实的样子。”
“整座塔都命木匠检修过,连日下雨方才没及时添补红漆。”林建军笑着走到她身边,轻轻扯了扯玄色衣袖。
裴静文嘟嘟囔囔跟他走,两人距离栏杆一尺并肩站定。
一声鸣镝冲天,刹那间,五颜六色焰火在夜幕中争先恐后绽放,化作细碎星子散落大地。
裴静文忘记呼吸,怔怔地注视着绚烂多彩的夜空,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林建军揽着她腰身,偏过头安静凝视身旁人,五光十色烟花为她上妆,虚与实交织如梦似幻。
裴静文扭头看他,目若星芒,嘴角咧到耳后根,笑容比花火灿烂。
林建军笑问:“喜欢吗?”
裴静文小鸡啄米般点点头,双手夹着他脸颊朝下按,仰头贴上柔软唇瓣。
“属狗的?”林建军稍稍退开,抚着渗出血珠的下唇戏谑挑眉。
裴静文抻着脖子歪头瞪他,转过身自顾自观赏烟花,林建军掌着肩膀将她掰回来,带血指尖轻点她眉心,一颗朱砂痣悄然出现。
四目相对,便都失了控。
相距甚远的酒楼雅间,王行弱缓缓放下从杨天爱那儿借来的千里目,捞起脚边酒坛仰脖痛饮。
裴策半倚窗框,两条长腿交叠,拾起千里目斜插单挞尾革带后,重重地拍了拍他肩膀,似警告,又似可怜。
“别再横插阿姐和大王之间,你还年轻,好歹耐着性子熬走……”后面的话甚是大逆不道,他没敢说完,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雅间。
王行弱直勾勾盯着九层宝塔,忽地佝偻腰身呕出口血来,他满不在意擦去血迹,无事人般继续举坛饮酒。
九重宝塔之上,裴静文倚着坚实胸膛平复呼吸。
等了半天不见烟花盛开,她没好气掐拧健硕蜂腰,抱怨道:“都怪你!”
“你看那是什么?”
林建军抬手遥指不远处,裴静文顺他所指看去,无数明灯缓缓飘向夜空。
裴静文喃喃道:“你调军队了?”
林建军轻快道:“我同百姓们说,吃了我的席,就得帮我哄妻子,果然大家看在席面的份上,都来帮我这个忙。”
侍从捧着明灯和笔墨靠近,林建军执笔蘸墨递给她:“自己放才有意思。”
裴静文苦思半天,落笔写下“后福无穷”,她把笔递回给林建军,要他在旁边也写几个字。
林建军略微思索,“岁岁常安”行书大字跃然纸上,怕天神看花眼,祝词向来质朴。
两人一起点燃底下松脂,目送明灯慢慢飘向天空。
“呀!忘记写咱俩名字。”裴静文颇为懊恼地轻拍脑袋,“万一老天把我们的愿望给别人怎么办?”
林建军眉梢微挑道:“那就用梁王和梁王后的身份直接向上苍祈祷,一国君后的许愿总该有点分量。”
“来来来,你也来。”裴静文登时双手合十,催促林建军学她低头祈祷。
林建军笑说:“天在上,地在下,你同天祷告,该抬头才对。”
裴静文脑袋高高仰起,好似要上天记住她这张脸,千万别搞错了人。
林建军学她模样,仰望无边无垠星空,心中默念:惟愿吾妻余生喜乐,无忧无怖。
“你还真信啊?”笑声钻进耳中,林建军循声望去,女郎扶着栏杆笑得花枝乱颤。
他便跟着她笑:“我真信啊……”
裴静文要他半蹲,林建军照做,她趴他肩背上,差使他背她下楼,捏捏他耳朵好奇问:“瞧你多认真,刚才许了什么愿?”
“求上天让你再陪我三十年。”
“三十年!那么久,我不活了。”
“二十九年十二个月二十九天?”
“我回去得多大岁数,岂不是会被贴大器晚成标签?”
“哈哈哈哈……”
“你还笑,自私鬼!”
处理完潞泽两州要紧军政,林建军决定回晋阳小住段时日,张光隐许久不见女儿,顺路同行。
浩荡队伍将将抵达洞涡驿,钟离桓身穿素服策马而来。
他拖着快散架的老骨头,急匆匆行至林建军身前,双膝触地俯身长拜。
“启禀大王,陶老夫人已于半个时辰前薨逝。”
原打算歇歇的林建军闻听此言,几乎是飞身上马,和谢元朝挥鞭赶往晋阳城,裴静文拜托张光隐照看杨天爱,紧随其后纵马疾驰。
张光隐与左右面面相觑,暗想不过是远房亲戚家老夫人,也值得他们那样着急?
林建军直奔幕府东北角的院落,时间仓促,灵堂还没布置完,侍者们抱着丧葬用物来去匆匆。
谢大郎与其妻田氏身服斩衰,谢妙与陶华服齐衰,跪于灵床前哀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