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的出身谢书钦是知道的,当年秦扬祸乱江南时,谢家几口能安然抵达新州,他暗中出了不少力,也算卖林建军一个人情。
若以其生父那辈来算,他们两家还没出三服,至他们这辈也不过四服,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关系,依亲缘他还得唤他一声从兄。
却没料到他恨谢老翁至此,宁愿背负父不祥的身份,也不肯承认他乃谢氏子孙,将林氏捧成天潢贵胄。
他与林尔玉只是养兄弟,又没有过继给他做儿子,如何能仅仅因为恨煞一人而做出背祖忘宗的行径?
跟随小黄门踏进武安殿,谢书钦收起乱七八糟想法,如今天下名分已定,再来纠缠这些不过是庸人自扰。
他向宝座上的天子作了个揖:“臣辅国大将军,左右领军卫上将军,检校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越国公,浙东、浙西两军节度使,谢书钦参见陛下。”
“臣谢元朝参见陛下。”谢元朝则要简短许多,说完保持长揖到地姿势,等谢书钦一本正经报完官职。
林建军目光落在谢书钦身上,半眯着眼流露出些许不悦,又不是正式奏表需全衔,倒像是炫耀权势烜赫。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林建军道了句“平身”,谢书钦迫不及待直身,视线毫不避忌射向上位,纵使匆匆一眼亦可察倨傲,不似谢元朝拜谢后方才起身。
林建军面色早已恢复如常,命令内侍为他搬把椅子来,谢书钦这次倒是躬身拜谢,随后大马金刀落了座。
谢书钦原先在淮南军中效力,踩着秦扬之乱官至滁州刺史,不满吴错出任淮南节度使,带领亲信出走浙东,这么多年逐渐将浙西握入手里,也算一方封建大吏。
这些年林建军在北方逐鹿中原,吴错在淮海一带广积粮高筑墙,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谢书钦却是和吴错结仇颇深。
吴错记恨他带兵出走,也为两浙富庶繁华心动,时不时派水师劫掠两浙粮船,一度攻克润州、苏州等地。
谢书钦此番绕路前来,便是想与林建军南北夹击吴错,顺带归顺梁朝,不料吴错竟然派遣使者以敌国之礼前来祝贺,还向林建军讨要吴国主的封号。
要命的是林建军准了,册封吴错为吴国主的册书,已随钦使往淮南去,是以才有先前自报官职那幕。
林建军如何猜不出他心中想法。
能南北夹攻吴错自然事半功倍,不能也不过是多费点功夫,想就此拿捏住他,白日做梦。
臣下就要有臣下的模样。
他若像荆南节度使那般识时务,他倒愿意待他诸多礼遇。
两人你来我往打机锋,谢书钦渐渐地败下阵来,非他说不赢林建军,而是在实力面前一切都枉然。
他抬臀离开圈椅,叉手道:“听闻京中反封秦齐两王风波又起,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林建军立即笑容满面道:“你我君臣之间不必如何客气,爱卿快快请坐。”
今天轮到陈嘉颖值守观星殿,裴静文上完课回太初殿休息,路过武安殿见到御辇,便问小黄门林建军在做什么。
得知他还在接见谢书钦,登时歇了进去打招呼的心思,正巧宫人来禀后宫嫔妃求见,已候在命妇朝堂。
哪儿来的妃嫔?
裴静文愣了瞬,随后想起前朝旧帝搬离紫微城时只带走元妻爱妾,其余伺候过他们的宫妃,被抛舍在后宫不见天日。
她颇为懊恼地啧了声,转道去了命妇朝堂,宫妃们见她进来纷纷福身。
裴静文端坐凤椅,扫过堂中如花似玉的女郎们,大多是二三十岁年纪,只有少数几个十六七岁。
应是“色衰爱弛”。
心头跳出这六个字,她呼吸没来由地一紧,目光挪向年岁最长那人,认真端详半天越发觉得眼熟。
那人屈膝拜道:“奴婢碧潭,拜见裴先生。”
“碧潭?碧潭!”裴静文的记忆被拉回长安崇义坊的温馨旧时光里。
那时碧潭还是濯缨院里最漂亮最爱俏的小姑娘,年纪小嘴巴甜,桑落、兰生她们都喜欢宠着她。
碧潭红了眼眶道:“是,是奴婢。”
正事要紧不好多叙旧,裴静文环视众宫妃,温声道:“立国之初琐事繁忙,无暇顾及尚在后宫的你们,叫你们担惊受怕这些时日。”
宫妃忙道不曾受委屈。
裴静文说道:“你们若想离宫,我便让人通知你们家里人来接,再由内帑发一笔遣散费,若不想离宫或无家可归,可以在宫里安心住下,仍以宫妃之礼相待。”
宫妃霎时喜极而泣,好些女郎忙说要回家去,也有些说无处可去,愿意留在宫里为奴为婢。
裴静文哪记得住,让她们等会儿把去留报给碧潭,便令她们都退下,询问碧潭这些年过得如何。
碧潭娓娓道来。
当年事发后,她因颜色出众被献与权贵为妾,秦扬之乱时被掳进掖庭,稀里糊涂得幸于高琦做了婕妤,李怀义毁长安后跟来了洛阳,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紫微城里。
“长安大乱后桑落下落不明,兰生她们跟我们去了晋阳,现在她们大多在河东安了家,你可想去寻她们?”
碧潭轻轻摇头道:“奴婢早已习惯宫里的日子,出去了也不知该如何活,倒不如留在宫里安稳到老。”
裴静文略微思索道:“正好帮我管理后宫,这么多年我连家里都没管过,如何管理得来后宫,又不好拿这些事去烦林三。”
碧潭哂笑道:“陛下对陛下的称谓倒是二十年如一日。”
“什么陛下对陛下?乱七八糟像说绕口令似的。”裴静文忍俊不禁道,“你是婕妤娘子,别再自称奴婢。”
碧潭起身拜道:“还请陛下废去我婕妤位份,我愿以女官之身侍奉陛下。”
前朝旧帝的妃嫔身份,实际上比不过新朝皇后的女官,何况她还要管理后宫之事,更该同前朝划清界限。
裴静文问道:“婕妤正三品,女官最高正五品,你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