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天一天比一天热,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叫个不停,声声凄厉像受了天大委屈。
裴静文打殿外进来,直扑冰鉴张开双臂抱着不松手。
余光瞥见她贪凉不爱惜身体,林建军放下奏书靠向她,捞起她扛肩上摔进御座。
原想好好收拾他,宫人适时端来桃酱果脯酥山,大发慈悲只给他一拳,她便欢欢喜喜吃起冷食点心。
盏中酥山下去大半,暑热散去,裴静文凑过去跟他一块儿看奏书。
“财产官司都打到你这儿了?”她匆匆看了眼好奇感叹,“这家人的财产少说得有十数万之巨罢?”
洛阳有户姓许的人家,许郎君去世前未有亲子,也未曾从宗族过继,只有一女,如此他便算绝户。
梁承魏制,律法大体不变,在室女可继承其父全部财产,出嫁女也可继承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充公,但若留有遗嘱则可全部继承。
许氏女业已出嫁,不过好在其父离世前留下遗嘱,待他百年财产全归独女所有,按常理没什么可打官司的。
但许氏宗族以其未尽赡养之责和未承奉香火为由将她告到洛阳县衙,洛阳县令受理此案。
审理过程中发现许郎君这么多年不仅未曾受到她赡养,反倒不断补贴她用度,而她年初时随丈夫为婆家奔丧,亦未能及时为其父祭祀扫墓。
县令便以她不孝判定遗嘱无效,将财产名义上充公,实际交由许氏宗族打理。
许氏女不服上告到河南府,河南府支持洛阳县令所判,她与丈夫至宫门前敲登闻鼓,将此事闹到中央。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以其父生前自己供养自己,而她也确实未于春时祭祀,判定她不应继承其父遗产,上报林建军等最终裁决。
林建军冷笑道:“所有家产折合白银不过三百两。”
“三百两?”裴静文面露惊愕,旋即语气无比笃定,“为三百两银子就闹到你跟前,我觉得此案是在影射什么。”
林建军又是声冷笑。
他以许氏女虽未银钱赡养其父,但隔三差五回娘家探望侍奉,且为婆家奔丧乃事出有因,其归来后立时补上祭祀扫墓,朱笔御批判遗嘱有效,许郎君财产尽归其女继承。
翌日晌午之前,诏敕被门下给事中以封驳权打回。
林建军不改再发,又被打回。
如此三次过后,他召集中书门下、御史台、刑礼二部、大理寺,亲自审理许氏女继承案。
“大王,驻京进奏院来报。”林瑛风风火火进到幕府正堂。
林耀夏拆开密信粗略扫过,几页信纸在她手中皱成一团,林瑛撬开她手指逐句默读,脸色亦是难看得紧。
林耀夏踱步进了内院书房,林瑛紧随其后并关紧房门,大马金刀坐到林耀夏对面。
林耀夏翘着二郎腿歪靠椅背,结了薄茧的指尖敲击扶手,声声沉响似要撞进人心里去。
“许氏女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为区区三百两银子敲登闻鼓,寻常百姓没这个胆子。
林瑛沉声道:“是反封王那些人,他们想以此案借陛下之手打个样,彻底断你攀登之路。那给事中是钟离先生一手提拔,不知他在其中是何角色,”
林耀夏说道:“钟离先生不在意我封王与否,他是想借此事叫三叔表态,断绝我继位登基的可能。”
林瑛说道:“决云儿已封太子。”
林耀夏轻笑道:“阿兄没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前,他怎敢轻易放下心来?”
林瑛微怒道:“他倒忠心。”
林耀夏摇摇头道:“不是忠心,是为维护正统,豹崽儿上林氏玉牒,封颍川郡王,他是真的怕了。”
古往今来的礼法与宗法都是为帮助男人更好统治天下,他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骑到他们头上反客为主?
林瑛忧心重重看着她道:“这次张先生也保持沉默,你预备如何破局?”
林耀夏双眸微阖向后仰,颈子搭在硌脖的圈椅靠背上,她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以不变应万变咯!”
林瑛脑海中猛地浮出虎行似病,百兽之王行走山林看似虚弱,实则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猎物。
许氏女继承案陷入僵持。
林建军坚持遗产归许氏女,以钟离桓为首的一干朝臣,则坚持判定许氏女不得继承其父遗产。
每日常朝为这事儿吵个不停,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案情迅速在各地流传开,诸镇节度使也开始掺和进去。
有逢迎圣意的为许氏女开脱,有维护礼法的勇于进谏,也有和稀泥的说一半一半。
总体而言维护礼法派占多数。
谁都能看出这不仅仅是三百两白银的遗产之争,更涉及国本和宗法。
他们或爱或不爱女儿,可以养女儿在家中直到老死,绝对无法接受家业花落别家,宁愿从族中过继子侄。
包括以秋十一、林七等人为代表的军功贵族们,他们不在意林耀夏是否封王,但在意子孙后代万世荣华,在意先河一开大梁何去何从。
汴州城内,太子府邸。
傍晚天凉,张娆与其长兄张承宗陪同用过晚膳的林光华散步消食。
想起从洛阳传回的消息,张承宗剑眉微蹙道:“陛下一意孤行,难道是想以小娘子牵制殿下?”
张娆赶忙给兄长使眼色,张承宗已将头偏向林光华,没看见妹妹的提醒。
林光华面色看不出波澜道:“何以见得?”
与林光华多年姻亲,且自家妹子是他唯一的女人,膝下一双儿女皆为妹妹所出,张承宗说话没太多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