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耳听了几秒，整个城堡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仆人走动的脚步声，没有瓷器碰撞的声响，连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没有。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乌鸦叫，隔得很远，像是从林子深处飘上来的。

桂煦灵感觉嗓子干得发疼，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她摸索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房门没有锁，黄铜把手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压下手柄，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走廊比房间里更黑。

墙上的烛台全部熄灭了，连平日里彻夜不灭的那几盏壁灯也暗着。桂煦灵贴着墙壁走，脚趾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记得伯爵夫妇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往左拐，靠近东侧塔楼的位置。

走了大概两分钟，伯爵夫人房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桂煦灵侧身凑近，从缝隙里往里看。

床上只有伯爵夫人一个人，她侧躺着，背对着房门，肩膀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枕头平整，被子叠得一丝不苟。

伯爵不在。

桂煦灵咬住舌尖，无声地从门缝边退开。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红茶的劲还没过，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乱乱的，只是凭着感觉在这个城堡里面闲逛起来。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廊连着走廊，阶梯连着阶梯，偶尔停下来听一听窗外的乌鸦叫，偶尔扶着墙等一阵莫名的眩晕过去。

直到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看着很眼熟，好像是伯爵的书房。

房间比她印象中大一些，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正中间是一张沉甸甸的橡木书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羽毛笔插在笔筒里，几封信件摞得整整齐齐。

桂煦灵走过去，警惕地环顾四周，沉寂的夜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轻轻拿起桌上的信封，都是给“夏尔伯爵”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又站在书房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书架上一排一排扫过去，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暗处忽明忽暗。历史编年史，家族谱系，领地税收记录，几本精装的诗歌集，甚至还有两册关于枪械的旧书。

奇怪。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桂煦灵又扫了一遍书架，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的视线最终停在了第三排书架的第二层。

那一层的书排列得很整齐，甚至每本书的高度和厚度都是一样的。

只有最右边那本深红色封皮的《暗夜》的书脊上沿，比旁边的书低了一点，若不是修炼过还真看不出来。

桂煦灵走过去，伸出手。

指尖刚刚触到那本《暗夜》的书脊，她隐隐约约好像听到门外传出了讲话声。

声音不大，至少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伯爵。

来不及出去了。

桂煦灵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目光飞快地在书房里扫了一圈。

窗帘后面？不行，布料太薄，旁边就是烛光，一照就是一个人影。书桌底下？空间太小，要是转过来。

她的视线落在书桌侧面靠墙角的位置。那里立着一座半人高的落地银烛台，底座是三只弯曲的兽爪。烛台后面堆着两摞半人多高的旧书和卷轴。

书堆和墙角之间有一个三角区域，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进去。

但烛台就在前面，没有任何遮挡，只能凭借黑暗的光线模糊藏一下。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桂煦灵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她快步绕到书堆后面，把身体缩进那个三角空间里，膝盖抵着胸口，睡裙的下摆被她紧紧攥住，不让一丝布料露出去。

“——您放心，这边出现的吸血鬼已经控制住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恭敬但语速很快，带着某种压抑的焦虑。

桂煦灵从书堆的缝隙间看出去。

伯爵站在书桌前，右手戴着一枚暗色的印章戒指，随意在书桌上翻找什么。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色礼服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桂煦灵见过，是古堡门口带路的那几个之一。

“控制不够。”伯爵的声音很低，“天亮之前全部杀死。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再见到他们，钱你放心，我会给到位的。”

“大人，全部杀死的话，东边可能会——”

“钱我会给到位，国王那边我会处理。”

穿白色礼服的年轻人低下头，不再说了。

伯爵走到书架前。桂煦灵看见他的手在《暗夜》的书脊上往下一压，书脊微微下沉，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紧接着，整排书架从中间裂开一条垂直的缝隙，像两扇门一样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伯爵现在站的位置离她不到五步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厉害，几乎跳到了嗓子眼，让她喘不上气。如果这个时候伯爵偏一下头，那他就会发现角落里的宝贝女儿。

“走吧。”伯爵似乎瞟了一眼银烛台的方向，但很快又转移了视线。

他抬脚迈进了书架后面的阶梯，两个年轻人紧随其后。书架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那本《暗夜》的书脊也弹回了原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桂煦灵蹲在书堆后面，手心里全是冷汗。一直等到自己的心跳从擂鼓变成正常的节奏，重新听到窗外乌鸦的叫声，她才慢慢地从那个三角区域里挪出来。

她扫过书桌上的信封，突然发现了一张刚刚没有的纸条。

纸条叠地方方正正，静静躺在那像是在等桂煦灵去打开它。

桂煦灵也如它所愿，轻轻打开了纸条，看清内容的一瞬间让她四肢僵住：

“下次出来记得披件外套，小心着凉了。放心，爸爸不会再让你被吓到的。

——爱你的爸爸。”

她回头看了看书架，咬着嘴唇权衡了很久，把纸条丢在纸篓里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