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厌正美滋滋的想着,只见许明生蹲下来,然后平视着满嘴浑话的少年,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陈凌同学,奶奶刚才叫你。你去看看她,好吗?”
“……”
陈凌没想到他来找自己不是算账,而是这么无关紧要的一句。他本能的想反驳,想爆粗口,甚至想像刚才那样胡乱说些让许明生跳脚的话,可许明生此刻离他太近了——
漂亮的男人通常会让别人忍不住轻视。可一个接近一米九的成年男人,再瘦削、再漂亮,身量就不容小觑的放在那里,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真的“柔弱可欺”。
他可以对一个女人大放厥词,可却不可能真的敢于在能把自己像小鸡崽儿一般拎起来的男人面前作大死。
“……别管我!”
好半天,陈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许明生倒也不生气,就只是这么循循善诱的:“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对她这样冷漠吗?是奶奶平时对你不好么?”
陈凌:“……”
许明生不等他回答,又问道:“既然不是,那么可以回答我,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么?”
这次陈凌倒是有了反应。不是说话,而是哭了。
姜厌一脸黑人问号。不是,兔崽子你他妈还有脸哭?你的脸不是早就扔垃圾桶里不要了吗?
“我恨你们!”
忽然之间,毫无预兆的,陈凌嘶声吼了一句。像是觉得不解气似的,他又扯着嗓子补充了句:“我恨你们所有人,恨死这个世界了!”
有了第一句,第二句以及之后就不难说出口了。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地方?!凭什么你们可以住着豪宅开着跑车满世界玩儿,而我就连顿饱饭都吃不起,连打个游戏都没网连?凭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爱着护着,我就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呆在这鬼地方,没人疼没人爱没人管,像个野孩子?!”
“可你不是有你奶奶吗?!”
接过他话头的不是许明生,而是姜厌。其实她本不想掺和这事儿的,可这兔崽子之前惹了她,她不趁机怼回去,今晚估计都睡不着了。
“你懂个屁!”
陈凌声嘶力竭的吼:“她根本就不管我,她怎么管我?!一个月就三百块钱养老金,就这三百来块现在都不给了,要不是村里接济我和她早就饿死了,她怎么管我!现在她瘫了,我还得反过来养着她伺候她,人生全被毁了,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你说啊,你说啊!!!”
姜厌和许明生都愣住了。
而陈凌,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抹了一把脸上冰冷的泪水,头也不回的扭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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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太太,第二天就“走”了。
她不是病死的。她得的是慢性老年病,只是腿脚不好消化不好吃不下饭,不至于连一晚上都熬不过去。她的死因,许明生直到接到村里关于“主持葬礼”的请托后才听说:
据村民说,刘老太太是第二天早上,自己找了根绳儿,坐起来把自己“挂”在房梁上,活活把自己给吊死了的。
而祸不单行的是,就在刘老太太死讯传出来没几个小时,她的孙子陈凌也被人找到了。
——是尸体被找到了。在山脚的水库里。
这两件事对于姜厌而言,也只是徒增感慨而已;可许明生却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事实上,陈凌跑出去之后他立刻就去追了,可却被赶来的村民劝了回去,理由是刘奶奶这边不能没人管;而村民们最终带回来的,也只是陈凌在水库里自杀的消息。
两条生命,短短一日之内就这么消逝了。
消逝得毫无意义,如同最荒唐的哑剧。
葬礼过后,许明生专程问过村长陈友强。陈友强也很实诚,带着十二分无奈的对他吐露了实情:
“唉,还能因为什么原因?镇上这几年手头越来越紧,钱发不下来呗。”
许明生苍白着一张本已经晒得发红的脸,追问道:“三百多块钱都发不下来了吗?”
“一个人一个月三百多,村里这么多老人,可不是小数字。”陈友强摊开手,无可奈何的:“没办法啊许老师。到了该走的年纪,药儿子、绳儿子比亲儿子更亲——这就是村里人的命呐。”
这就是命啊。
命……吗。
这事过去不久后,他又接到了镇里的通知,是有一场文艺汇演需要支教教师参加,说是支教结束之前给各位志愿者“饯行”。李景光对此虽然嗤之以鼻,但倒也没排斥,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微词。可问题是……
问题是,来到镇上之后,看到眼前那栋堪称欧式皇宫的建筑之时,许明生心里就彻底凉下来了。
李景光对此倒是乐此不疲。他一边傲慢的对着这栋遮掩不住暴发户气息的山寨皇宫大加批判,一边是不是咂咂嘴,笑称“总算找到了人能待的地方”。其他同行的志愿者也都很兴奋,只有姜厌表现得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确切地说,她和他的反应差不多。都是笑不出来.JPG,活人微死的状态。
但无论是他,还是她,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因为,确实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因为,问题本身,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