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先有一颗星球,然后故事才会开始。
这时候的李厘,她也不能很确定,自己应该有12岁了。
毕竟孤儿是没有生日可言的。
她知道有生日,也知道有生日庆祝会这回事。
她所生活的地方,物资虽然贫瘠,但也不乏疼爱孩子的父母,愿意为幸运的孩子付出一切,更何况庆祝生日。
这算是她的小小见识。
但当下,有这样一位不那么幸运的孩子。
李厘抬起头,眯着眼,努力向天上看。
头顶是黄昏与黑夜的撕扯时刻,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空中飞地的悬浮光源被厚重铅云彻底吞没。
风像裹着玻璃渣的鞭子,抽打在所有能移动的东西上。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金属坟场。
置身于此的人,一不小心,也许会被一起埋葬。
飞船残骸如同巨兽的肋骨刺穿冻雪,锈蚀的管道呻吟着喷出带硫磺味的蒸汽。
上层倾倒的科技垃圾在此腐烂。
无数垃圾口仍旧在时不时的向外倾倒。
李厘把自己裹在一层层破碎褴褛织物里,像某种只在夜间行动的“小兽”。
脸颊冻疮溃烂,手指龟裂渗血,但眼睛像淬了冰的探灯,在废墟的阴影里快速扫视。
破铁钩熟练地撬开一个半埋的合金箱。
里面只有凝固的润滑脂和几根缠着绝缘皮的导线,不够换半块合成饼。
她吞咽了一口带冰碴的唾沫,喉咙被刺得发痛。
动作要再快一些才好,李厘能感觉到地表的气温越来越低。
风突然转向,卷起雪雾。
她揉了揉眼,看到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净水塔基座下,似乎压着半截银灰色的东西……像是高级合金?
心跳快了一拍,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扒开积雪和碎冰,露出的不是废铁。
难免让人大失所望。
是一个穿着破损深灰色大衣的男人,一个大人。
半倚在塔基的凹陷处,头颅低垂。
金色头发被雪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
鼻梁挺直,唇色是冻僵的青紫。
完美得不像下层该有的造物。
李厘停滞呼吸,呆呆看着自己脏污的手。
又一个被冻毙的倒霉蛋?上层人?逃犯?
她压低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只有风在哭嚎。
在衣服上努力擦干净,伸出冻得麻木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脸颊。
触感冰冷,但奇异的有弹性,像冻僵的活人皮肤,而非冻硬的死肉。
没有呼吸的白雾,胸膛也毫无起伏。
还…没死透?
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
在下层,冻僵的人如果心口还有一丝热气,或许能救回来。
她见过醉鬼在雪堆里埋一夜,被拖出来灌了劣质燃料酒又活蹦乱跳。
几乎没犹豫,她扔掉捡来的破布包。
跪下来用尽力气,将他沉重的上半身拖出雪窝,靠在自己怀里。
太冷了!
隔着破棉袄的布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比冰雪更死寂的寒意。
李厘解开自己最外层还算厚实的毛毡毯。
那是姐姐留下的遗物。
裹住这个大人,然后紧紧抱住。
用身体覆盖他尽可能多的面积,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颈侧。
试图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去焐热这具高大的躯体。
“别死……”
她牙齿打颤,声音淹没在风雪里。
这不是什么滥发善心,李厘甚至不能理解这种概念。
她既没受过教育,年龄也还小,没有什么用处。
但她知道,体温可以给同类取暖。
这源自像他们这样的下层挣扎者,对“死亡”最朴素的抵抗。
她见过太多死亡,每一次都像在啃噬她所剩无几的“活着”的感觉。
只有朴素的愿望,不愿有人在眼前死去。
时间在寒冷中凝固。
李厘的体温在飞速流失,眼皮沉重。
就在她快被冻晕过去时,耳畔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规律的低频嗡鸣。
嗡,嗡,嗡。
像是坏掉的引擎,又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运转。
一开始李厘不能分辨。
但很快她听出,声音的来源紧贴着她的胸口。
来自大人的胸腔深处。
李厘四肢冰冷。
并不是她不想动作,而是手足已经冻僵。
只能挣扎着,慢慢拉开一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