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还是一个巧合。
那一天地下居民聚居氛围莫名地躁动。
李厘正吭哧吭哧地提着纤维袋里的金属碎片,路过蜂巢区,去往上层的B1热管区分配站换物资。
她的鞋早就坏了。
自从赞恩来了后,她已经不需要再反复修补。
带着积攒了一个月的储蓄,她可以直接换一双新鞋了。
稀稀落落的人群,有些围在广场,有些立在自家门口。
李厘依稀听见他们在议论:
“净髓司和资源调度会的人降临了,最下层流放的罪犯已经被押解过去了。”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肃正委员会的人来时,就……”
李厘在圣恩分配站选了一双实用的短靴,心里着实开心。
哪怕没有可挑选的余地,分配站能提供的无非是便于生产工作的防水靴。
哪怕是最小的,李厘穿还要略大些,但这是李厘成为孤儿之后拥有的第一双新鞋。
她没有立即换上,打算回到家先把自己洗干净再穿。
路过尼克家时,李厘想要和他们打个招呼。
透过半开的门缝,李厘看见汉斯和玛莎正在家里。
两个大人一立一坐,栖身在屋子的两端。
玛莎阿姨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祷告。
而汉斯叔叔坐在椅子上,双腿敞开,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塌陷。
李厘仅透过缝隙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但从门缝中透出凄清与不安的氛围,将人感染了。
李厘一时之间无法推开门。
她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对不对。
两个疲惫的大人,被从门缝透进的一束暗光分割,一左一右,似乎身处两个空间,无声对峙。
李厘听见汉斯低声说:
“不要这么慌张,这不是什么大事,每一年的洗礼你都要这样……别吓到孩子。”
明明语气是安慰的,说出口却像责怪。
李厘听见汉斯叹了一口气。
玛莎幽幽说:“这次不如让他们抽我的脊髓液吧,我怕你……”
汉斯打断她:“别胡说,就还和过去一样。”
李厘慢慢向墙边挪了挪,想要离开这里。
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心中大惊。
还没来得及回头,被一双大手捂住了嘴。
不等李厘挣扎,声音凑在耳边说:“别怕,是我。”
声音是赞恩。
李厘被吓的手都哆嗦了,但也没忘记抱紧新鞋。
听见赞恩的声音,松了一口气,却奇怪赞恩怎么出来找她。
明明他们都说好,尽量远离居民聚居区的。
“抱紧我。”
没有容李厘说话,赞恩托着她的腿弯,让她抱住他的肩膀。
以一种护卫的姿态,飞快地潜行,离开了聚居区。
赞恩披着自己做的披风和兜帽,衣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弧线,面目遮盖不清。
李厘趴在他的肩头,如果有人能看见,恐怕要怀疑不明人士诱拐孩子。
“你怎么会来找我?路我都很熟的,你知道的。”
路上李厘忍不住要问。
赞恩没有回答。
回到家放下李厘,能感觉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赞恩细细给她解释:“你最近不要出去。圣髓洗礼开始了,你不安全。”
李厘听到原因,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圣髓洗礼,往年都因为我太脏,他们都不许我靠近的,不会不安全。”
赞恩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太脏。供体标准:BMI≥18.5。你的BMI仅14.2,此数据低于阈值15.0的剥削底线,被系统判定为劣质供体。结论:你的处境,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安全。”
相处两个多月以来,李厘的体重稳步增长,气色也越来越好。
为了不那么显眼,赞恩会把李厘涂得更黑。
李厘疑惑了:“什么供体?”
赞恩沉默些许,还是解释道:
“星穹之种的供体。未分化者的脊髓液,含特殊神经生长因子(NTF-γ),是激活晶簇神经网络的‘催化键’,非主要能源。晶簇能源经神经催化效应可呈指数级放大。伪装:圣髓洗礼。执行:抽取脊髓液,供给飞地晶簇能源反重力系统。液压穿刺批量抽取,每人每次30ml,可同时抽取20人,五分钟/批次。”
彼时李厘的脑海里,如同灵光闪过。
一瞬间把相关的碎片化知识串联:
赞恩黯下去的蓝色眼睛,居民的躁动,玛莎在屋角面对墙壁的祷告。
原来这就是太阳燃烧的代价。
在赞恩的能源耗尽前,李厘先做出了她的选择。
机械臂弹出微型手术组件,晶簇导管在黑暗中泛起冰蓝的冷光。
赞恩的聚变核心如果和维持飞地反重力系统使用的是同一种东西,那么想必催化键也需要使用同一种。
所以赞恩才会在她问他时回答,太阳需要你,才能燃烧。
驱动赞恩需要的脊髓液很少。
相比飞地庞大的反重力系统,一个微型晶簇核心,1ml大概可以驱动三个月,理论上很安全。
甚至赞恩机械手内置的超细探针能大大减少穿刺过程中的痛苦。
李厘只服用了少量的哀恸绒提取物,代替麻醉剂。
没来得及感觉恐惧,只感觉到赞恩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后腰轻轻按压。
听到他说:“会有些凉。”
然后感觉到冰凉的消毒液在后腰皮肤上扩散,很快觉得腰椎处闷痛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从体内被抽离。
她听见微弱的液体流动声,想象着自己的脊髓液顺着透明导管流入赞恩胸口的能源舱。
“1毫升已采集。”
赞恩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老式收音机调准了频道:“核心能源效率提升至97%。”
那是她第一次为赞恩提供脊髓液。
在那个十二岁的,对人生逐渐开始不那么迷茫的下午。
赞恩强硬的要求她好好休息,被按在床上躺了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