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机器人是否受控于她?
赞恩向前迈了一小步,蓝色虹膜毫无感情地聚焦在他脸上。
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远超李厘手里自制的匕首。
尤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防备爬上眼底。
不是对不明环境的恐惧,而是对未知变量和潜在危险的忌惮。
他意识到,最大的变数和威胁可能来自这个沉默的机器人。
李厘开口了,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举起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枚徽章:“这个。你从哪里得到的?”
尤金眯起眼,视线聚焦到李厘手上。
他张了张嘴,不知是想否认,还是想编造谎言,但身体的虚弱和眼前诡异的局面让他迟疑了。
他看着李厘那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黑眼睛。
又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生理指标的赞恩。
权衡只在刹那。
他眼中那层脆弱的伪装稍稍褪去。
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那么“纯然”:
“你……认得这个?”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试探着李厘的底细。
“艾略特·维恩。”李厘吐出这个名字,盯住他的反应,“你是不是认识他?”
听到这个名字,尤金咳嗽起来。
李厘一时不好分辨他是激动,还是矫饰。
这人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肺都要被撕碎。
良久,他才缓过来,气息奄奄地说:
“……一个……愚蠢的理想主义者……和我一样……被抛弃的垃圾……”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怨毒和自嘲。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闭上眼睛,睫毛上似乎沾着生理性的泪珠,但嘴角却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水……”
他哑声要求道,带着一种残余的、属于他阶层的、理所当然的口吻。
李厘没有动。
赞恩也没有动。
维护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尤金敏锐的捕捉到了李厘在说出艾略特·维恩这个名字时,极其细微却不容错辩的关切与紧绷。
看来不是追杀者,他在心中慢慢思虑。
而她的反应,不是对一个泛泛的、被抛弃的“愚蠢理想主义者”该有的反应。
这能帮助他决定用什么样的说法试探她。
他闭上眼,并非完全因为虚弱,更是为了掩饰眼中闪动的黯光。
此类掩饰,他早已经很娴熟。
身体的剧痛和处境的危险是真的,但尤金的大脑并不因此停止运转。
她和那个被清除的叛徒研究员有关系?
一个下层老鼠?有点意思………
再次睁开眼时,怨毒和自嘲被更深重的、仿佛能溺毙人的脆弱和痛苦所覆盖。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气若游丝,却精准地抛出了诱饵:
“水……求求你……”
他先是示弱,然后,仿似在剧痛和迷糊中无意识地呓语,断断续续地编织:
“艾略特……他们……他们也不肯放过他了吗?就像……就像对我一样……‘耗材’……我们都是……用完即弃的……‘耗材’……”
“耗材”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李厘记忆的闸门。
艾略特蜡黄的脸、神经性颤抖的手指、B3区浑浊的空气、还有赞恩数据库中的“MX-7:
确保供体在清醒状态下感受每毫升脊髓液剥离”
……画面汹涌而至。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握着徽章的手指浮起了青筋。
这个细微的反应,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柴,清晰地映在了尤金看似涣散,实则锐利的绿眸中。
他击中了。
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更加深切的悲恸和恐惧。
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又像是找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寄托。
他挣扎着,似乎想向李厘的方向偏头,却又无力地跌躺回去。
泪水——这一次疼痛倒是真的,混合了表演性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冷……好冷……”
他瑟瑟发抖,不是因为低温。
李厘知道,因为赞恩早已调节了这个小空间的温度。
他大概是为了表现精神上的崩溃和生理上的极端不适:
“飞地……他们……抽干……然后扔掉……”
这些话模糊不清,却重叠了李厘已知的信息,能快速唤起共鸣。
他没有直接承认自己和艾略特有什么关系。
后来李厘每每回忆起来,能察觉到他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和艾略特同样“受害者”的位置上。
将自己重伤的原因,含糊地引向飞地的某种迫害,甚至暗示了与脊髓液抽取相关的暴行。
李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几乎要被打动了,她看了一眼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