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谨慎地没有立即睁开眼,而是先藉由嗅觉与听觉收集信息。
他听到了极轻的、规律的呼吸声——
是那个下层少女,李厘。
还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极低频率的嗡鸣——
是那个该死的仿生人,赞恩。
他极缓慢的睁开眼,睫羽轻颤,适应着屋内并不明亮的光线。
他们还在这里。而他真的活下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布满管道痕迹的天花板。
不是他熟悉的高耸穹顶。
接着他移动视线,才看见了机器人与那个茧。
记忆碎片迅速拼凑:
坠落、濒死、被救、那个该死的仿生人、情热期的失控、痛苦的治疗,以及……一个混乱的吻。
尤金厌恶地想,一个大胆的下层奴隶,竟敢爬上他的床,还敢抱住他。
视线锁定那个茧。
在李厘彻底睡着后,它已经算不上是茧。
被她挣脱得有些散乱。
她似乎刚刚清洗过。
换了一身相对干净但依旧陈旧的工装短裤和贴身的背心。
黑色短发濡湿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尚未完全干透。
几缕发丝末端凝聚着细小的水珠。
和清醒时不一样。
直到此刻,尤金才算完整看清她的样貌。
她的面部轮廓清晰,鼻尖小巧,甚至带点俏皮。
头歪向一侧,露出线条流畅却不显脆弱的脖颈。
她的头几乎拱在仿生人的身上。
仿生人也呈现一种近似迁就与保护的姿态。
尤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常年的劳作和战斗塑造了她的身体。
皮肤略显苍白,似是地下生活的烙印。
肩臂有着清晰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零星分布着颜色浅淡的旧疤。
这是在下层堪称生存勋章的痕迹,但在尤金的认知里,这是粗鄙的象征。
朦胧的光线下,一滴细小的水珠正沿她的颈侧滑落,没入背心的领口。
她的侧脸安静,褪去了平日面对他时的僵硬和审视。
甚至透出一种与她气质不符的、近乎纯粹的乖巧。
黑发黑眸,确是遗民所有的古人类基因特征。
尤金实在寻找不出美。
一丝极淡的、属于李厘的气息,混着清水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尤金不确定这是否是他情热期的错觉。
这个奴隶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未分化者,不可能会有信息素的味道。
可当他此前埋首于她颈间时,的确嗅到过这种味道。
而现在,他所处的整个空间,漂浮的也都是她的气味。
或者说气息,她无处不在的,生活于此的气息。
尤金有些烦躁,垂敛眼皮,遮蔽目光。
让大脑高速的旋转,分析自身处境。
这个下层奴隶是因为他与艾略特的关联才救了他。
虽然尚不清楚她与艾略特之间具体的关系。
但从她的反应来看,至少是较为亲近的朋友。
毕竟她连一个机器人都称作朋友。
真是廉价。
而他必须回到飞地。
尤利西斯以为将他抛下飞地,就万事大吉。
这确实是个死局——趁支持他的派系长老在外星系谈判时动手夺权,大概是勾结了莱昂·索恩那个蠢货,弄了到能诱发“信息素紊乱症”的干扰剂。
被动手脚的是他当时穿的那件外套。
尤金是在察觉之后,马上换了件外套——就是那件和艾略特牵扯上关系的徽章外套。
却仍低估了药效,最终让尤利西斯抓住机会。
以可笑的“治疗信息素紊乱、稳定分化状态”为名义,将他送进了莱昂·索恩家族势力控制的医疗机构隔离病房。
现在代替他在家族中活动的,大概是那个在他被“隔离”期间,他们动用他的生物样本,激活复刻的生化替身。
能想到用生化替身拖延时间,简直不能更完美了。
完美的都不像尤利西斯那个简单的大脑能想出来的点子。
更何况,他们借尤金的名义,对外宣称的状态是静养。
接下去的剧本,该是“洛·海因莱因家的独子,长期闭关静养,然后意外死亡”。
尤金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在那间隔离病房时的遭遇:
被秘密注射强效抑制剂与麻醉剂,被剥夺一切身份标识。
除了他胸前那块生物印记。
像一块腐肉、一具报废的机械,或某个失败的实验品。
他被尤利西斯塞进一艘无人押运的自动运输舱,通过那条负责向下层输送“特殊垃圾”与“流放犯人”的秘密通道,投弃至下层最荒凉、环境最恶劣的垃圾填埋场。
他们确信,一个娇生惯养、毫无下层生存能力的Omega,在这样的处境下必死无疑。
他确实该死去了。如果不是这个奴隶。
尤金没有察觉。
直到他察觉时,他发现自己正无意识的盯着那个奴隶的嘴唇发呆。
那双唇瓣殷红,睡梦时会不安分的抿起,看起来很软。
吮起来,也确实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