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没露出虚伪的愧疚,反而轻哼一声。
刻薄回道:“还不是你们自找的。”
他上下扫了李厘一眼:
“要是害怕,大可以把我扔回垃圾场,让我死在那里。”
他神色间浮起一抹与外貌不符的苍凉:“我本就该是个死人。”
李厘倒一时之间被为难住了。
尤金如今这副模样,活像下层区那些略有姿色、但生活无望自怨自艾的少女,看谁都不顺眼,谁靠近都要被咬上一口。
赞恩的蓝眼睛注视着尤金,光学传感器细微调整焦距,捕捉着他最微小的生理变化。
他不像李厘那样喜怒形于色,而是依数据进行分析。
对他而言,尤金的话无论包装得多么好听,其核心依然是一种推动策略。
“语句分析:包含潜在威胁与利益绑定。逻辑链条:拖延→风险增加→目标:回归飞地。失败概率提升→合作必要性上升。情绪模拟:担忧(真实性待评估)。动机:加速进程,获取主动合作。建议:要求具体风险说明与时间评估。”
尤金也不再掩饰对赞恩的不耐烦。
像是被冒犯般瞥了他一眼,轻轻吸气,因虚弱而微微向后靠了靠:
“具体风险?我的族兄尤利西斯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留下明显漏洞。飞地上现在有一个我的生化人替身,正代替我行动。但那替身维持不了太久,最大可能是‘我’会在某个时间点‘意外身亡’。”
“在这个‘意外’发生之前,他必定全力搜寻所有漏洞和知情人。飞地会定期对下层进行扫描清理,只是范围和强度的问题。你们这里……”
尤金环视四周。
神情嫌弃却又勉强维持教养,没有直接批评:“并非绝对安全。一旦尤利西斯掌握控制权,很可能扩大搜索范围,甚至启用高精度生命探测……”
他看向赞恩:“时间我无法精确,毕竟我已身在此处。也许几周,也许几天,又或者我们运气不错,尤利西斯夺不到控制权——他也有他的对手。至于威胁等级……”
他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惨淡笑容:“对你们而言,是最高级。窝藏、协助家族‘叛徒’,足以让巡逻队直接动用清除权,连审判都不需要。”
尤金不再放低姿态哀求,而是将风险摊开,把“合作”从“施舍”转变为某种程度上的“互利”。
李厘静静地听着。
她尽管明白这“互利”极不对等。
但她知道尤金的话至少有一部分属实——
危险确实存在,且正在逼近。
她的目光在尤金身上流转。
将风险转嫁后,这人脸上竟浮起真正的幸灾乐祸式的坦然与安逸。
这一点,无需赞恩分析,李厘自己也看得出来。
面对她的注视,他甚至略带挑衅地抬起了下巴。
仿佛李厘的某种表情让他觉得很有趣。
李厘:……
这人原来这副德性,是不是有点太无耻了?
李厘的心声尤金自然听不见。
若能听见,他大概会回答她:
更无耻的你还没见过。
若他们真打算抛下他、送他回垃圾场等死,他一定会想办法拉他们同归于尽。
还好他们没有。
赞恩的蓝眼睛微不可察地闪烁,数据处理无声而迅速。
他首先回应了尤金关于威胁的评估:
“基于过往巡逻队活动频率及设备升级记录,对方关于搜索范围与精度的推断,存在68.4%的合理性。补充:近期B区传感器阵列活动频次确有异常波动,与‘排查’模式有40.2%吻合度。威胁评估:上调至‘高’。”
李厘略微思索,抓住重点,对尤金挑衅道:
“你的处境听起来实在很糟糕。现在关键不是你想不想回去,而是你怎么回去。换作是我,首先得在飞地上有个可靠的联系人,甘愿冒险站在我这边,联络方式还得安全隐蔽。最重要的是信息内容不能暴露我的位置……”
李厘顿了顿,重新捋清思维,补充道:
“还有,如果情况真有你描述的那么危险,我们甚至不能暴露身份。”
她把尤金上下打量一番:“就你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很难。”
尤金没被激怒,反而赞赏地看了李厘一眼。
看得李厘浑身不适。
他对李厘的质疑并不意外,甚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就等着李厘或者赞恩发难。
他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
“联系人我早有人选,克罗叔叔,我家族的安全主管,我父亲时代的旧臣。他效忠于家族秩序本身,而非尤利西斯个人。最关键的是,他有一条极少人知的私人加密频道,用来处理……灰色事务。”
尤金说出这个名字时,仔细观察着李厘和赞恩的反应。
尤其注意着赞恩。
似乎想看看这个机器人是否连这种隐秘信息都知晓。
“通讯渠道,”他继续道,语速放缓,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我们不能使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飞地公共网络节点。需要一台能进行窄频定向突发传输的设备,功率不用太大,但必须足够隐蔽,信号特征要模仿下层常见的工业杂波。传输时间必须极短,一次发射,即刻销毁。”
他看向赞恩:“这种设备,在下层通过你们的渠道,或许搞得到,或者……你能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