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就蜷缩在相对稳固的支架下喝口水,啃两口寡淡的胶质块。
困到极致,就在相对平静的时段,靠着岩壁稍微打个盹。
李厘知道赞恩在下面,他还在等。
她的头灯,成了七号支巷深处唯一持续亮着的、微弱而固执的光点。
科尔和石头仍会轮流过来帮忙,但李厘总会驱赶他们,因为她知道完不成劳动配额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代价她可以承担,可他们与她不一样。
每当李厘不得不返回补充物资的时候。
尤金坐在电缆卷上,看着她眼中的光逐渐黯淡。
浑身脏兮兮的,人也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还是忍住了。
他很想嘲笑李厘固执。
对一个仿生机器人不得体的重视。
但是同样也意识到,如果失去这个机器人,他回归飞地的机会将变得渺茫。
所以当李厘再一次返回,依旧一无所获的时候。
尤金站起身,拍掉她肩头的灰尘。
好心的建议道:“你的体力消耗的太大,需要休息。”
他挪动身体,俯下身。
闯进李厘空茫的视界内:“即便你不喜欢我,不想听我说话。起码该相信这一点,我也希望能尽快找到机器人。”
李厘采纳了他的建议。
并不是因为他的提醒。
是她比他更理解自己的状态,她判断独自寻找赞恩的行动似乎将会变得艰难而漫长。
她确实应该保存体力,绝对不能在此之前倒下。
清洗干净的头发散发湿润的水汽。
李厘躺到床上时,感觉从手臂到腰后,传来程度不同刺痛和钝痛。
仿佛被拥有重量的时间车轮沉重碾过。
新开辟的卧室狭小,临时搭建的床铺转身时会发出吱嘎声。
平躺时腰椎处似乎有长针搅弄,手脚不知觉的抽搐。
李厘不得不面朝墙壁,蜷起身子。
她刚刚想起,没有及时补充抵抗辐射和抑制幻觉的破幻剂与防辐射药剂。
扶着墙壁,想要爬起来接种。
但连日持续的疲倦和紧张,像有人拿着根棒子从头猛然击下。
额头与后脑一阵剧痛,让人瞬间失去反应。
李厘陷入不安的沉睡,梦境十分混乱。
飘荡扰乱视线的灰尘中,是一片破碎而压抑的领域。
粉尘悬浮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视野被染成深紫与幽蓝交织的混沌色。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慌乱,还有惊惧的呼吸声。
逐渐清晰的视线里,她好像还身处矿洞内。
脚步沉重,艰难跋涉。
尽力向前探索,努力拨散混沌,她终于看见了赞恩。
赞恩半跪在倾颓的岩壁下。
躯干受力蜷曲,脊背被巨大的晶簇矿块压得低伏。
他的仿生装甲从前总是泛着类人而可靠的光泽,此刻却布满裂纹。
像是冰层在重压下寸寸崩裂。
熔金般的发丝失去了液态光泽。
幽蓝色的能量液,那是他的血,从裂缝中缓慢渗出。
沿着岩石的沟壑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条失去方向的河流。
他被压在规律的厄运之下,背脊承受着整个矿脉的重量。
右臂仍保持着向前推抵得姿态,指节嵌进岩缝。
是一个永恒的抵抗姿态。
蓝色光学镜已完全熄灭,胸腔深处那一点幽蓝的微光,每一次能量脉冲掠过,就黯淡一分。
再挣扎着重新燃起。
仿佛直到最后一刻,仍在试图撑起什么。
撑起的是西西弗斯之罚。
每一次即将靠近,山岩便再度崩塌,将他推回原点。
矿道的崩塌,也将向他奔跑,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李厘,一次次推回原地。
西西弗斯最终明白推石的徒劳,而李厘终于在梦境里感到孤独。学会绝望。
李厘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沾上了湿润的水渍。
“……怎么哭了……”
混乱不清中,李厘听见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浓稠的流体传来。
不像询问,更像是一种对观察到的现象的些许怜悯。
有热源靠近,破坏了床边空气原本的平衡。
呼吸声亦越来越近,湿热的吐息缠绕着她的意识,带来一股强行侵入的气味。
是雪松被焚烧后的焦苦,底味压着一种甜腻到令人晕眩的香气。
试图覆盖掉她鼻腔里残留的矿尘和血锈味。
听觉在疲惫中变得异常敏锐,又异常不可靠。呼吸声被放大,带着潮湿的、不属于矿洞的节奏,贴着她的耳廓爬进来。
是幻觉吗?是破幻剂失效后,晶矿辐射对大脑皮层的又一次戏弄?
“……好可怜。”
李厘用力蜷紧身体。
那声音怜惜着贴近,几乎成了抚摸她鼓膜的一种物理触感。
有人从身后拥住她。
安抚她紧绷的脊背,体温同样灼热。
她知道这不对劲。
冰冷的警报在思维深处鸣响,但身体却像一块被彻底榨干的海绵,每一根纤维都拒绝执行指令。
她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越缠越紧。
她无法分辨这是关怀还是吞噬。
神经信号在抵达肌肉之前就已消散殆尽。
她觉得她的头脑很清醒,并不沉溺。
但所有抵抗的意图都化作了一种令人绝望的疲倦事实:她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