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求婚者毫无反应,求婚者亦浑不在意。
尤金用沾血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面颊,涂抹逐渐干涸的血痕。与她手臂和小腿上新添的红痕彼此映照。
自认并非粗暴的爱人。
尤金心生怜惜,他只是在尽伴侣的义务,于她脆弱时予以安抚。
他也想不通,一个下层艰难求生的孤儿,身上为何会如此容易留下爱与憎的痕迹。
但这一成果让他感到非常满意。
披衣起身,恢复电力。
尤金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滚动。
他已不再口渴,亦不再饥饿。
只是当着李厘的面,故意让水液顺着颈项流淌。
随后坐在她身边,一边处理胸前的伤口,一边冷静思考。
生物模拟膜正在缓慢愈合,创口周围的皮肤仍泛着不自然的红。
他甚至故意没有完全擦净血迹。
几缕暗红蜿蜒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没入衣领。
成为一种无声的、炫耀般的控诉。
情热期的躁动已彻底平息,虽然不知李厘作为一个未分化者如何做到的。
他与她已形成最亲密的关系。
他愿意带给她情感上的回应,加深这份联结。
甚至愿意在她不清醒时照顾她。
给她喂水,抱着她去清洗,翻出她的‘浴宠’,连这个不够精致的木头潜水艇也一起带上。
耐心等待她苏醒,恢复体力。
在她不在的独处时间里,他没有浪费时间。
逐渐摸清了这个家里与她有关的大部分私密。
这个潦倒而寒酸的家,已然被他不可逆转地彻底侵入。
为她穿衣时,尤金理顺了思绪,语气怜爱低柔:“尽快找到那个机器人,之后我陪你一起去矿洞。”
李厘因为虚弱,任凭尤金摆布,这激发了他心中最大的爱意,视作驯服与乖巧。
将她紧紧拥抱,恋恋不舍地亲吻,开始絮絮低语:“等我带你回到飞地,我们就结婚,好不好?”全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被抛下飞地,更忘了早有婚约在身。
李厘艰难的、但坚定的推开他,穿好衣服,只给他一个背影。
额头抵住冰冷墙壁,独自慢慢积蓄力气。
尤金半跪在原地,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半晌,自我讥讽的笑了笑。
情热期的退却似乎让他的情绪稳定了许多,不再疯疯癫癫。
哪怕李厘仍旧表现的不讨喜,他也不再故意找她麻烦。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残留的Omega本能让他在事后极其眷恋伴侣,渴望与她温存。
他自认已尽义务,故而更需要她的奖励。
他开始虚构缥缈的未来生活图景,期望吸引她的注意。
“李厘。”他轻声唤道,状似只想倾诉,使她多了解自己,“你知道吗,在飞地上我有一处庭园,叫迴流庭园。”
“它建在悬岛的边缘,像一颗倒置的晶莹水滴,只由一道虹桥与主岛相连,幽静美丽。外面的琉璃瓦平时是珍珠一样柔和的光泽,但在某些时刻,会折射出冷调金属的光泽,就像……”
他想说‘就像你眼睛里有时的神色’,但怕惹恼她而咽了回去。
“园中最大的厅堂是'光漩厅'。穹顶有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它会缓慢旋转,光影流动,像永不停息的思绪星河。地面是微光树脂,脚步踏上去,会泛起光晕,如同行走在星穹之上。现在那里……可以想象,你赤脚走在上面的样子……”
“还有卧室,那是我——或者说该是‘我们’的卧室了。它很安全,像一个温暖的茧,你不是很喜欢‘茧’吗?有光电纱幔会投射星空或者极光。床很大,很软……”
他的声音压低,变得更加私密:“旁边一直有一个位置……空着。我总觉得,那是留给某个人的。”
他甚至提到了自己的“澄泉浴所”。
描述那模拟自然洞穴的浴池,水底发着微光的星穹晶簇碎块,以及潺潺的水声:“你会需要那里,放松身心,洗去疲惫。我们可以一起。”
“等我带你回去,我们就住在那里。好不好?”
他向前一步,仍保持些许距离,向她伸出手,不是强硬的拉扯,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尽管明知她大概率不会接受。
房间里一片寂静。
李厘依旧背对着他,头抵着墙壁,一动不动。
无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两人的影子伶仃地投在地上。一个在邀请,一个拒绝邀请。
尤金并不气馁。
继续用他那把天生优越、此刻又格外耐心的嗓音描述着,每一个词都精心打磨,试图穿透她坚硬的外壳:“浴室里的泉水是温暖的,永远都是。你可以泡很久,那里既没有寒冷,也没有危险……”
“薇拉可以光着脚在微光地上跑,那些光会追着她……赞恩可以站在回廊下,看着外面的虹桥和流光,他一定会喜欢……”
尤金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叫了那仿生机器人的名字,有些懊恼。但没察觉自己连不存在的孩子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我有一处闲置的观星台,玻璃穹顶是单向的。夜晚我们可以躺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看极光在头顶流淌……比下层的风雪温柔得多,不是吗?它们会是绿色的、紫色的,有时是玫瑰金的,像为人燃放的、永不熄灭的烟火。”
“早餐会有刚从‘丰饶之环’采摘的新鲜水果,它们的汁液是金色的、红色的,会弄脏你的手指。但没关系,你的机器人会帮你擦掉。你可以试着喜欢,或者继续吃你习惯的东西,随你高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
“我们可以夜访‘圣殿飞地’的叹息桥,在夜里清场之后。那里能听到晶簇能量流过飞地基底的嗡鸣,像这颗金属心脏的脉搏。我会告诉你哪些书是禁书,哪些思想危险,哪些……是我们可以私下谈论。你可以在我身边,学会如何安全地‘危险’。”
李厘的脊背似乎细微地绷紧了一瞬,依旧沉默。
尤金轻笑一声,手指触上她的腰际。
先是指尖轻探,继而掌心贴合,最后以小臂环住。
如同藤蔓,虬结缠绕。
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们可以养一株真正的‘星穹泪滴’——不是下层那种致幻的哀恸绒,是晶簇旁伴生的幽蓝小花,只在能量场最稳定时绽放。花瓣薄如晶片,碰一下会有细微的、如同星簇呼吸般的鸣响。我会教你怎么照料它,虽然大概率是仿生机器人去做,但你可以看着,或者……随时弄碎它,如果你高兴。那声音一定很动听……”
李厘声音暗哑,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有些虚弱,但异常清晰:
“圣殿飞地是哪里?是图书馆吗?那里面有《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