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遇见像尤金这样自称具有危险身份的人,他们能得知的“意外”,就是聚居区里那些从不工作、无所事事却照样活得很好的闲汉。
他们似乎有特定生存方式,能绕过监管,穿梭来回,传送物资,获取利益——比如黑市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货品。李厘某些时候有点像他们中的一员,却从不与他们提起。
而这些事,是家长们绝不允许他们接触的。
于是科尔和尼克也颇感兴趣地竖起耳朵,用眼神示意石头,问得好啊。
石头则回了个“小意思”的手势。
李厘也很想给石头一个赞赏的眼神,她想知道尤金还能怎么编。
她虽然涉足不深,但比尼克他们更加了解,她实在很想看到尤金无法自圆其说,被揭穿后遭受他们鄙夷的尴尬时刻。
地下信息流通虽封闭,但零碎细节总会私下传递,版本各异。
没人能预料日常闲聊会积攒出何种差异认知。总是想靠编造谎言、操纵人心、利用信息差获得拥戴,终将迎来被质疑的那天。
想到这一点,李厘的身体却不明原因地骤然发冷。
她在那一瞬间,几乎像被骤雷悍然劈中,身体先思想一步感知到危险,做出了该有的反应。
李厘浑身发冷地想,不对。
她不该是这种反应。
她不该这样悠闲,她应该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在尼克来通知她赞恩遇难的消息,意外发现尤金存在的那一刻时就该意识到。
当前,尤金看似帮她圆谎,在三个年轻人面前编造来历和身份,实际上是在拐着弯胁迫她。
他知道她有求于他,拿他没办法,此时此刻,甚至还“好心”地配合于她。
他知道她一直想要藏起他,不欲被人知晓,除她自己之外,不欲为他人带来不可控的厄运。
因为他的真实来历——从飞地坠落,被她藏匿,可能后有追兵。
她的心神被赞恩的变故完全占据,竟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思维盲区。
一股懊丧冲上心头,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拳。
居然没有一早察觉尤金这番行为的险恶用心,还在傻乎乎地等着看他的笑话。
尤金现在大方将自己展示在人前,尼克他们无疑已成为尤金手中可以拿来胁迫她的最佳“人质”。
李厘的头脑越发昏沉,整个人簌簌发抖,额头渗出冷汗。
有一瞬间她想喊出真相,告诉他们尤金其实是个被飞地追杀的流放贵族,不要带着善意和他相处,什么艾略特的导师、什么老园丁,包括送尤金回飞地的计划,统统完蛋。
但她不是这样爽快的人,虽然她曾经一度很想成为这样的人。她心中纠结,既希望尤金被揭穿、自食其果,又希望尤金千万别被揭穿、为他人引来灾祸。
深陷如此不堪的两难境地,李厘终是感到一阵无能的怒气。
尤金好笑地感觉到李厘突然生气。
虽然她的神情并不明显,强自压抑,但是他一直分神关注于她,感觉到她的肌肉绷紧了。
他知道她终于反应过来了,而他的肌肉也随之绷紧,体会到一种隐秘的快意。
她居然才意识到他想让她察觉的事,他应付这些单纯男孩的最终目的。
他的宝贝伴侣真的太过虚弱,被他抓住了机会,聪明的小脑瓜现在才识别出他真正的目的。
她既然想要藏匿他,这就一定是她的弱点,说起来,其实也同时是他的弱点。
但他先攫取到主动权,在可以控制的安全范围之内,选择暴露人前,何尝不算卖她一个人情?同时把难题彻底丢给她。
尼克三人组的拜访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最好机会。
他们如此关心于她,而她又怎能不顾及于他们?
他自觉已经很了解李厘,了解她身上有一些不自觉的讨好型人格。
大概是因为身世可怜,所以每一点与世界细微的牵系,对她而言都存在一种不动声色的珍视。
他并不愚蠢,一直在持续观察她,不可能不发现这一点,可她似乎总有些小瞧他。
尤金面不改色,抓住李厘冰凉的手轻轻把玩,对着尼克他们悠然道:“我知道你们对外面好奇,可以理解。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一样,甚至更感兴趣。不过……关于我的营生,虽然你们是内弟,也没法细讲。但旧轨枢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倒可以聊聊。你们感兴趣吗?”
三人连连点头,表示很感兴趣。
尤金伸出手,当着三人组的面轻轻抚摸李厘的额头,为她擦去冷汗。
看着三双充满好奇与期待的眼睛,又瞥了一眼不自愿沉默却竖耳戒备的李厘。
尤金笑着娓娓道来:“有兴趣?当然。矿坑镇之外的世界大得很。而‘旧轨枢纽’……嗯,那地方可真是个‘奇迹’。”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