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卧空荡，一股冷风穿堂。

年迈的裁缝带着两位助手走了进来，手中捧着那套为授勋仪式准备的礼服。

“阁下。”裁缝走上前，恭敬地行礼。

尤金放下遮光的手臂，眼下显出淡青的痕迹。他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回到室内，张开双臂，任由裁缝为他量体。

褪去睡袍，肩背撑起崭新的白色衬衫，最后是那件用料考究、剪裁完美的礼服外套。裁缝的手指熟练地为他整理着衣领、肩线，动作专业。然而当他的手移动到尤金的腰侧和后背时，指尖在礼服的腰线处轻轻捻动，那里预留给活动余量的布料，似乎比上一次试穿时多了些误差。

裁缝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别针，在内部做了个临时的标记。接着他转到尤金身前，为他系上纽扣。胸前依旧合身，但连接着肩臂的线条，似乎也比记忆中的轮廓略显消减。

老裁缝的眼睫低垂，专注于手中的工作，语气平静无波：“阁下，礼服的整体轮廓依旧完美。只是肩线与腰身这里，或许需要稍作调整，以确保在仪式上达到最挺括的效果。”

尤金闭着眼，似乎睡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具身体的变化与他无关。

裁缝不再多言，细致地整理好最后一处褶皱，然后退后一步，躬身道：“调整会在下午完成，届时再为您送来。”

尤金睁开眼，他走到镜前，镜中的男人被华服包裹，矜贵而俊美，笑了笑，显得亲切些，点了点头，示意都随意。

裁缝收起工具，安静地退出房间，心中默记着需要收进的尺寸。

管家候在门外，专门等裁缝师出来吐苦水：“不怎么吃饭。”

裁缝师谨慎的点头，并不多言。

管家急得大叹一声：“唉。等爱丽丝小姐来恐怕又要发作。”

爱丽丝是尤金的族姐，自尤金多年前遭尤利西斯暗算，回归后收拾了相关势力，爱丽丝捡了不少便宜，后与尤金走得亲近，为人严厉，性格急躁，或者不如说是个爆炭性子。

管家说的没错，尤金今日精神不济没有出门，转眼下午爱丽丝就追到家来。

爱丽丝踏入一室内，alpha的压迫感像一阵裹挟冰雹的疾风。她甚至不等管家通报完毕，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一径莽到尤金面前。

尤金仍倚在露台的栏杆边，晒着太阳，姿态慵懒，对来人的怒火仿佛无所察觉，只微微掀了掀眼皮。

“看看你这副鬼样子！”爱丽丝劈头盖脸，将一面靶镜丢到他身上，“授勋仪式近在眼前，多少双眼睛盯着海因莱因！你倒好，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族的笑话吗？”

尤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弧，声音轻飘飘的：“族姐今日火气这般大，是您那位新任的‘精力充沛’的情夫没能满足您，才让您有空来关心我的……胃口？”

爱丽丝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泛红，她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尤金鼻尖：“你少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尤金·洛·海因莱因！家族不是给你无病呻吟的温床！你肩上担着的是整个海因莱因的未来，不是你那点早就该烂在冻土里的龌龊心思！”

“龌龊？”尤金终于转过头，绿眸里像是湖水结了一层冰，“族姐是指我差点被自己人弄死在冻土，还是指我带回一个玷污了家族高贵血统的‘污染源’？”

他轻笑一声，带着嘲讽：“比起某些人在后方争权夺利的干净手段，我这点‘龌龊’，恐怕还排不上号。”

“你——！”爱丽丝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胸脯起伏，指着他，“好，好！我不跟你扯那些！我就问你，授勋仪式你准备怎么办？就顶着这张活像被吸干了精魂的脸去？还是穿着那件需要裁缝紧急改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为个贱民茶饭不思的礼服去？”

尤金脸上本就所剩不多的血色褪去，他慢慢直起身，尽管消瘦，属于家主的气势却随着肩膀的撑起压满空间。

“我的脸，我的身体，乃至我的生死，”他盯着爱丽丝，一字一句，“都只属于我自己。海因莱因的荣耀若需要靠我粉饰太平来维持，那这荣耀，不要也罢。至于礼服……”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改小了正好，免得有些人忘了，我能从冻土爬回来，坐稳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这身皮囊，或是……合身的礼服。”他目光扫过爱丽丝僵住的脸，语气轻慢，“族姐若是太闲，不妨多关心账目，我最近，正好有些‘小小’的疑问。”

爱丽丝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狠狠地瞪了尤金一眼：“不知好歹，授勋仪式那天你最好给我精神点！”带着一阵香风，摔门而去。

尤金维持着挺直的站姿，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像是被抽走力气，脊背微微佝偻，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

镜中映出他苍白而俊美的脸，尤金啧了一声，将靶镜抄起，一把丢出好远。

实际上等待敲定的事物繁多，尤金也只能有限的放纵，给自己放一天假，接下来是更为琐碎忙乱的几日，直到那位军方新贵授勋的前一日晚上，尤金才算将将解决了堆积的麻烦。

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按照流程，授勋者需要前一晚在教堂彻夜冥想祈祷，随后在皇帝与其他贵族与民众代表的见证下开始核心仪式。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的是，那位新贵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