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栖恕人明白这群人眼神里的情绪。
他说过,那确实是个矇昧落后的鬼地方:
魔法真实存在,女巫却是被无端诬陷的名头;
村最远端的大路,时常有车辆发动机的嗡鸣声,但村里的交通工具却只有马匹;
从天空飘落到他面前的新闻报纸头版写着“青霉素投产”,可村里就连给孩童退烧,也仍旧采用冰雪搓洗四肢的物理降温;
现在他所面对,仍然是一个这样矛盾、奇怪的地方……
有栖恕人扫过面前身份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三人,而更多不在此处的人们,也没有被他漏掉。
奇怪。真奇怪。
被他从雪中刨出的金发王子,温柔地对幼小的自己承诺“你长大后,就可以保护村庄了”;
欺负人的同龄人在雪里埋进他从家中带来的肉,偷听到金发男的话,小声纠正“他能保护好这块肉就不错了”;
吊塔上给植物浇水的莉莉女士差点拿错成给有栖恕人熬的复方魔药,她语气刻薄“你们要求能不能不要那么高,他长大成人还不够吗?”;
白鸟任三郎拦在人前的手臂、递向他的长柄雨伞,还有“行吧你非要玩雪哥这就给你找的”打包服务;
佐藤美和子爽朗笑着说“我可是很荣幸跟你共事”……
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啊。
世界恍若某种梦境时随意被自己大脑组合起的拼图,但即便只是这样幻觉一般的存在——
有栖恕人不禁想到:
但即便“有栖警官”只是这样幻觉一般的存在,我也一定要守护这捧晶莹剔透的泡沫;即便这种幸福是一种错觉,这一次,也要给你们幸福。
站在有栖恕人对面的黑泽阵,无遮无挡地看进对面人漆黑无光的眼睛,他心中升起棘手的感觉。
那眼神让黑泽阵有种似曾相识。他想,他明白有栖恕人的心思——绝对、绝对要扫清所有妨碍自己保住警察身份的人。
黑泽阵与有栖恕人相对而视的那双绿眼珠子,不自觉锋利得愈加明显。
这种针锋相对只存在了一瞬,便让两人自行压下。但因此而生的警惕心却还在他们心底翻涌、搅动着彼此心里那片同样不见底的黑水。
黑泽阵和有栖恕人都明白对方眼神的潜台词。
那可没办法了,只能杀了他。
因为那蒸腾着渴望和坚定的眼神也曾经出现在他/他的身上。
次日凌晨三点。
有栖恕人的衣服仍旧是白色的套装,主打一个CLASSIC的锦衣夜行。
他的反侦察意识极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进了目标人物的门,此刻他被某位警察官奉为座上宾。
虽说是座上宾,宾至如归的却只有有栖恕人一人。
白色的身影双腿交叠,坐于单人的扶手椅上,身侧立着安装在三脚架上的录像机,而被录像机正对着的、是脸色惨白、睡衣凌乱的某位警察官。
有栖恕人手中握着不久前从这位警察官手中缴来的配枪,左手确认起录像带中的内容,右手稳稳当当地叫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某位警察官。
“嗯,很完美。作案过程和身份问题都交代得很清楚。”有栖恕人声调优雅,“石井警官,你真的无法确认这两份履历表的关系吗?”
有栖恕人站起身,枪口离得更近了。
石井博信动作镇定,但额头上的冷汗愈冒愈多:“……我想,你需要做一下笔迹鉴定。……等等!!!”自己配枪上膛声响,看着半米开外的有栖恕人,他惊惧地出声,“我只是听说过!听说过!有一个白鸠的高层曾经有意渗透警察厅,但我不知道究竟是谁、究竟成功与否——”
有栖恕人颔首:“那个高层的代号?外形信息?性格特点?”
石井博信脖颈上的青筋因为压力爆起:“……我不知道,我也只是比较早进入警视厅,才挣的这个警衔,实际上并不深入白鸠的内务,更对这个人并不了解。”
有栖恕人垂眼分辨这人的微表情:“白鸠没有为你提供向上的资源?”
“只在中间用几个案子给我做铺垫。”
“警察厅也没有给你提供帮助?”
“没有。……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并不相信白鸠真的存在一个成功渗透警察厅的内线。”
有栖恕人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谢谢。”
石井博信抬起头:“……你是希望我之后也为你提供‘帮助’吗?”他瞥向那台还在运作的录像机。
噢,他认为这是一个威胁的工具。
有栖恕人这么想到。
他认为的其实也没有问题。
有栖恕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不。”
石井博信感觉自己浑身血液一凉,脑袋“嗡嗡”作响。
一阵耳鸣过后,他听见自己身侧站着的年轻后辈,低下声音,温柔地对自己说道:
“我宽恕你的罪。”
有栖恕人扣下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