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幻境回来的栾方棋如获新生,他猛的从地上坐起来,大口的喘着气,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他摸上自己的脸,发现在不知何时竟流了满脸的眼泪——应该是之前在幻境里疼出来的。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水痕,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缓了过来。不知现实过去了多久,此刻的无涯村已然处于深夜,竹林依然是白雾蒙蒙,眼前的牡丹花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第一次来到这里遇到的房子。
栾方棋又一次来到墓前,望着眼前的墓碑,他竟鬼使神差的抚上那深浅不一的碑文。吴碎玉三个字与其他模糊的碑文比起来相当清晰,她死于四年前,自那以后,便有了新的“吴翠玉”代替了她,成为醉梦的老板娘。
之前一见面就扑过来,本以为吴碎玉想杀了自己,现在才隐隐约约的反应过来吴碎玉是想要栾方棋救她,或者说,救无涯村。
他之前从未在幻境中见到吴碎玉的脸,这下清楚她的样貌后才发现老板娘和吴碎玉居然长着同一张脸。
据吴碎玉的话推测,醉梦客栈的老板娘也根本不是什么吴翠玉,而是苏暮。虽然仍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但眼下,这算是唯一接近答案的猜测了——苏暮与吴碎玉是孪生姐妹。在吴碎玉死去,成为了一具活尸,而苏暮便经营起了醉梦客栈。
明明骗吴碎玉情感,害她惨死的人是梁齐,可被她念叨了一辈子,就是做了鬼也想杀掉的人却是苏暮。
她和苏暮之间的恩怨他并不了解,也不知道苏暮布下匿迹阵的目的,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她之前所编造的故事全都是一派胡言。
什么被困无涯,村内诅咒全是瞎吹的,请他们留下做调查,也不过是想在不与他们起冲突的情况下暂时稳住他们。亏得苏暮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林淮现在应该还在客栈里,倘若苏暮想要杀了他们,林淮便是最好下手的目标。
虽说他不觉得苏暮打得过林淮,但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之后对她的抓捕也更好行动些。
想到这里,栾方棋果断地站起来离开了竹林。
少了几个不确定因素稍微让他放松了些,回去的路上也不再提心吊胆。可还没来得及高兴,看清面前的路后忽的汗毛倒竖,心里想好的说辞全都卡了壳。
现在的无涯村从头到尾变了个模样——从竹林出来后,他几乎是走两步就能看见路上到处游走的活尸。那些毫无意识的尸体淌着尸水,如提线木偶般僵硬的朝栾方棋打招呼。
麦田上割麦的农民早已死去,只是躯体还被支配着不停劳作,光秃秃的稻田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根本不是白日里金黄丰收的模样。
路上不断有来往的村民,其中一个正是他刚来无涯村时遇到的老者,他仍挑着担子,路过栾方棋时还会侧身,仿佛真的怕自己挑着的东西会被打翻一样。
若不是那黑洞洞的眼睛,和脸上蠕动的蛆虫提示着他此人早已不是活物,他或许真的会分辨不清。
“……”为什么会这样?
栾方棋冷汗刷的往下掉,他回头看着侧身而过的老者,走上前去用力一推,那毫无生气的躯体便倒在了地上。明明那人几天前还在和自己搭话,为什么现在却变成了一具死了几个月的活尸?
他不敢置信,想起苏暮曾说的话——无涯村的所有人都是傀儡。
身后竹林沙沙的响动,栾方棋抬头望去,竟发现整个无涯村的上空都被一座巨大的法阵笼罩着。
复杂的法纹从竹林上方环绕延伸,血红的纹路一圈套着一圈,缓缓旋转着蔓延开来,压制着整个村庄,那庞大的阵纹甚至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匿迹阵了,身处阵中,他所见所闻全都只是苏暮想让他们看到的。
——有进无出,也是苏暮亲口说的。
所以那些让他感到违和的,所有不合常理的东西,其实全都是障眼法?
过度的紧张如巨石般压在心头,栾方棋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再也不说归终殿撰写文书的人是摆设了——在这么大的阵法笼罩之下还能察觉到无涯村的异样,已经相当了不得了。
那些关于吴翠玉身份无厘头的猜测竟也大差不差,要是苏暮本人来了也得称赞两句。
白日里的游客此时全变成了游尸,栾方棋强忍着恶心跑回了醉梦客栈,原本热闹的客栈此刻灯火全灭,店门口守着具青紫的活尸,看见自己的到来还招呼他进门——他认出那正是酒店的小二。
早上的时候小二还给他上过菜,虽说他几乎没怎么吃,现在想来还是非常恶心。
他的手臂异常干瘪,上全还爬了白色的蛆虫,抬起放下间还有几条落下来。可不知苏暮使了什么手段,竟连半点气味也没有,想必他已经死了多年了。
栾方棋绕过小二,径直跑到二楼,二楼的客房门全是虚掩的,他挨个推开,每张床上都躺着早已僵硬的尸体。
整个醉梦客栈的人都死了,他们却和这些尸体一起共度了两天。
笼罩在无涯村上空的阵一刻不停的旋转,就连平时见到的月光也只是其中泻出的幻象。
他顺着走廊来到了林淮的房间,和其他的房间一样,里面没有亮灯。他按着门臼,心止不住的狂跳,突然有些不敢推开这扇门。
脑子里演算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什么冉舟,更没有林淮,全都是幻象,全都是苏暮给他下的障眼法。
不不不,她再怎么了得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栾方棋尝试安慰自己,他闭上了眼,思绪混乱的站了一会儿。此刻已然没有退路,无论是何结果都必须面对。他手上刚用力,门只开了一个缝隙,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撞进林淮的视线里。没有空洞的眼窝,没有腐肉的腥气,林淮的脸隐在阴影里,眼底的光还算清明。
不是活尸。
“……林淮。”栾方棋的声音在颤抖,他背靠在门前,急切地想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是真实的,伸手就扯了扯林淮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才敢松口气。
林淮似乎是没预料到栾方棋的动作,他目光微动,问道:“怎么了?”
栾方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理了一下心情,将自己看到的说了出来。
村内村外已经被活尸包围,苏暮应该还不知道他能看见这些,没有下令将他拦在外面。
见到林淮,他本可以松一口气,慢下来将事情详细地告诉他,可话说到一半,周围的房间内竟传来了几阵窃窃私语,像有人在扒着门缝偷听。
栾方棋说话的声音一顿,不可置信的看向四周。
此刻二楼只有他们两人,客房的门也没有打开,只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门背后响起。
他深知房间里躺着的都是死人根本不会说话,这时候听到的应该又是苏暮法阵的作用。
思及此,栾方棋不再犹豫,继续道:“匿迹阵不止在竹林里有,整个无涯村全都在阵法之中,它会影响我们的视线…….”
那些谈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跑到他耳边说话,想要刻意打断两人的对话一样。意识到这一点的栾方棋知道自己不能拖沓,要挑重点讲。
杂乱的声音回响在脑海,他越说越急,到最后声音都在颤抖:“吴翠玉不可信,她就是布下匿迹阵的人,她现在很有可能……”
“栾方棋。”林淮打断了他。随着他的出声,环绕在栾方棋耳边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栾方棋霎时回过神来,抬头看见林淮深邃如水的眼眸,心猛的一颤。
林淮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他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栾方棋,随后突然抬手遮住了栾方棋的眼睛,他不知道林淮的意思,却还是顺势闭上了眼。
闭上眼后他的心确实平静了许多,至少不再像刚才一样忐忑不安。他听见林淮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了。而且……我发现匿迹阵的阵眼在哪里了。”
“……在哪?”
他只停顿了片刻便接着道:“在你的眼睛里。”
闻言,栾方棋心头一颤,有点没反应过来林淮的意思,问道:“什……么?”
林淮松开了手,不知从哪里找来根布条,将布绑在他眼睛上,解释道:“阵外之人,往往无法看到阵法的真实面目。想要窥见真相,唯有融入法阵,成为阵中之物。”
“杯子上的花纹,竹林的牡丹花,无涯村的村民,全都被包裹在匿迹阵之下,这些都只有你才能看到。”林淮系好了布条,垂眸望着面前的人,目光微沉,“之前我不知缘由,直到刚刚——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未成型的阵。”
成为阵中之物——也就是阵眼。
苏暮不知用了何种方法,将阵眼种在了栾方棋的眼睛里。他之前所有的违和都来源于此,眼中所见与心理感觉不符,那些积累下的不安沉在他心底,直到今天才爆发出来。
若是再晚一些发现,待到阵眼完全成型,他和无涯村完全融为一体,那时无论是用哪种方式破阵,他恐怕都不会好受。
栾方棋吞了口唾沫,心里一阵后怕,不敢想他变成活尸的样子。
见栾方棋神色变化,林淮愣了愣,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绑着布条的眼,语气少有的温和:“我用法术隔绝了你眼睛里阵眼和外界的联系,现在不会有事了。”
接着道:“今晚,我们就去破阵。”
“今晚?”栾方棋有些懵,他们和冉舟约定的时间是在一天后的晚上,今晚提前行动又要如何联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