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像要给他下什么死刑期一样。栾方棋默默挪开两步，只想离罗修越远越好，最好永不再见。但他很快悲哀地意识到，“习惯”这种折磨，恐怕才是他未来生活的主题。

从传送阵出来，罗修就一路尾随他到了阎罗一殿门口。栾方棋心里七上八下，想问又不敢问，只能假装身后没这个人。好在罗修没跟进殿内，只抱着臂靠在门外那株老槐树下，大有一副“老子就在这儿等你”的架势。

阎罗殿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秦广王坐在大殿中央，正处理着公文，见栾方棋进来，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

栾方棋单膝跪地向他行礼：“参见秦广王殿下。”

秦广王摆摆手：“不必拘束，找个椅子坐着就行。”

栾方棋愣了愣，没料到这位阎罗之首如此随性。他依言起身，却没好意思真去搬椅子，只恭敬地垂手而立。

“栾方棋，是吧？”秦广王将一份卷宗推到一旁，手肘支着案几，指节抵着额角，“孤记得你。一百八十年前，是孤亲手把你从轮回簿旁拎出来，送去枉死城交给卞城的。”

没想到秦广王还记得这事。栾方棋垂首应道：“是。”

秦广王闭上眼，回忆片刻后接着道：“你这次来，是想问孤当初为何送你去枉死城，还是想弄清楚自己魂魄不全的事？”

听着秦广王一下子抛出两个重磅问题，栾方棋大为震惊：他什么时候魂魄不全了？

据他所知，魂魄不全者是不可进入轮回的，因为就算去投胎转世，降生的孩子也会因为天生魂魄缺失而夭折。

与预想的不同，栾方棋一脸茫然，秦广王按了按太阳穴，看来这孩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了然道：“看来你确实不知。一百八十年前你来投胎时，孤就察觉你三魂七魄中缺了‘天魂’。孤将你领到枉死城，本是想让卞城仔细查验一番。”

他干咳一声，语气带着点尴尬：“……只是后来突有急务，便将你搁在那儿了。等孤想起来再去六殿寻你时，已是踪迹全无，还以为你已转世投胎去了。”

听他描述，栾方棋流下一滴冷汗，深知为什么秦广王找不到自己——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罗修领着到处收魂了。

秦广王道：“也不知卞城那会儿是不是熬文书熬昏了头，竟把你塞进了归终殿那种……咳，全年无休的衙门。罢了，先说正事。你魂魄残缺并非天生，而是后天所致。你可还记得，你凡人身躯并非生来羸弱，而是后来突然病弱的？”

栾方棋愣了愣，开始奋力回想自己还是凡人的时光。自他记事起就一直躺在床上喝药，母亲告诉他是自己小时候失足落水后才落下病根，想来也就是那个时间点。便道：“回殿下，是的。”

“所以后来便病体沉疴，药石罔效，最终魂归地府。”秦广王换了个支撑的手，“那你可知，天下魂魄残缺者虽不算多，却也绝非罕见，孤为何独独留意到了你？”

栾方棋心道原来是刻意而非巧合，他还以为这些全都是命运安排。凑巧将他领到枉死城，凑巧把他忘了，又刚好遇上卞城王熬夜批文书的日子，直接看也不看就丢归终殿去。

心里这么想着，他脸还是面不改色：“属下不知。”

秦广王道：“因为你虽魂魄不全，却有另一样东西帮你弥补了这缺失的一魂。若非他人故意使之，绝对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莫不是他还有家族世仇？栾方棋想，等着秦广王接下来的话。

他接下来说出的东西果然更是令人震惊：“你缺失的天魂是被……一朵花填满的。”

……花？

电光火石间，栾方棋想起了自己的本命武器。

第一次听到本命武器的说法还是罗修告诉他的，由引渡人自身的法力凝聚而成，罗修的好像是两把刀，冉舟则是剑。一般来说，本命武器是什么，它的主人就会选择走怎样的道路，可栾方棋变出来的偏偏是朵花。

记得那时罗修的笑声有多大，他就觉得有多丢脸。正常人的武器无非刀枪剑棍，而他这花，除了闻起来很香之外毫无作用。

召出花的当晚栾方棋就打算从归终殿翻窗逃走，又被抓了回来，之后只得走了条最简单的路子——修符。

此刻，不堪回首的记忆涌上心头，栾方棋痛苦地深吸一口气，摊开了手掌。

微光闪过，一朵绛红色的重瓣奇花凭空浮现，静静躺在他掌心。花瓣层叠细腻，金色的花蕊点缀其间，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整朵花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这花甫一出现秦广王就瞪大了眼睛，好像在说“你居然还能把它变出来？”，随后迅速稳住神情，道：“浮生花？”

是没听过的品种。栾方棋好奇道：“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浮生花在人间是禁种。”秦广王道。

“那就是……地府特有的花种？”

秦广王摇了摇头：“它既不长在人间也不长在地府。”他指了指天上，“浮生花只开在九天之上。”

……九天之上？

天庭！

栾方棋浑身一震，他一小小引渡人哪敢跟天庭的神仙挂钩，哪个神仙这么闲把他天魂掏了塞朵花进去？

此事牵连甚广，秦广王显然也所知有限。地府关于浮生花的记载寥寥，他能认出，也是因早年机缘巧合在天庭见过几次。秦广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先前林淮替你问过孤，你那种……吸引魂体的特殊体质，根源大抵便在于此了。”

原来林淮早已替他探问过……栾方棋心中微动。现在他心里的疑惑没了，反倒扯出更多的问题。不过，知道与否，似乎也改变不了他全年无休的命运。

“魂魄残缺者，若无特殊际遇，大多撑不过多久便会魂体溃散。”秦广王的目光落回那朵静静悬浮的花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如今看来，这浮生花在你体内这么多年，倒是与你融合得愈发紧密，才使得你与寻常魂体无异。”

“谢殿下为属下解惑。”栾方棋叩谢道。

秦广王抬眸，目光扫过他唇边的一点暗红：“你受伤了？”

栾方棋一愣，下意识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果然沾上一点干涸的血迹，顿时有些尴尬：“些许小伤，劳殿下挂心。”

引渡人行走阴阳，与孤魂野鬼打交道是家常便饭，磕碰挂彩在所难免。这点伤对他而言确实只能称得上小伤，不过是之前被罗修那没轻没重的一掌震得气血翻涌，吐了两口血，但那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实际上还没无涯村血刃留下的伤重，在家躺两天又能生龙活虎。

秦广王叹了口气，随即问了个栾方棋之前日思夜想的话题：“你……想离开归终殿吗？”

此话一出，栾方棋久久地沉默了。若是一百年前问他，他的答案肯定是毫不犹豫的离开。现在一下子牵扯到这么多身世问题，反倒让他犹豫了起来。

投胎肯定是不可能了，就他这残缺不全的魂魄，指不定刚降生就夭折。那去做个掌灯使，每天只需提着灯巡逻就这么过一辈子？

秦广王看出了他的挣扎，语气缓和下来：“一时难以抉择也无妨。你若想离开，随时可来一殿寻孤。就当是……孤亏欠你那一百八十年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