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浥刚拿到这本手札时觉得十分新奇,但心底又有些失落,因为它没什么重量,封皮陈旧甚至还缺了一个角,上面覆盖了一层灰,手摸上去会印上一个手印,手札里面同样缺张少页。新奇是因为这是白雱送他的,白雱总不会送他一个破本子来安慰他;失落是因为它实在难以入目。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还是用这个旧手札记下了他和那个人的共同回忆。他开始觉得这个本子就是他在人间的牵挂,他的爱和希望,他的全部。
他的爱人忘记了很多事,他也还没有找到他的爱人。
“现在如果让他读这些文字只会觉得很陌生吧。”秦浥笑道,“他一定会觉得,这好像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
在他身旁男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男孩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肯定了,他先前的记忆都被清除了。白雱说这个东西能帮人实现愿望,心诚则灵,实际上你也知道她是诓你的吧?怎么不烧了算了?”
秦浥白了他一眼,“你说烧了就烧了?对得起白雱么?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前辈。”
男孩哼哼唧唧地撇嘴,“……可是我说,你留着它真的没用啊?不过都是心理作用。”
“那就随便写点东西,之后当小说读吧,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秦浥晃了晃手里的手札。
“我看看,”男孩忽然跳起,一把抢走秦浥手里的东西,翻开了第一页,“这写的都是什么?‘我在时间尽头处爱你’……你真的能等到他么?”
“快还给我了。”秦浥无奈道。
这样无奈的秦浥男孩倒是少见,往往这时对方会笑着骂他,但今天并没有。于是男孩得寸进尺继续追问:“哎,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
秦浥根本没给他这个面子,将手札抽走,“行了,给我吧。一会儿你还得去出任务。”
见秦浥走远,男孩翻了个白眼小声道:“装什么嘛……”
男孩不知道的是,当年秦浥给这个破本子取了名字,就叫做《二周目》,一直封存在自己的住处里。而在这个本子的最后一页还写着一句他刚刚并没有翻到的话:
“祝他长命百岁,祝他安康快乐。”
在这本以“轮回”为名的日记里,时间就是永恒。
……
……
秋分,天气微凉。很难想象在入了秋的北方深夜还可以听到这么大的雨声,像是回到了夏天。嘈杂的落雨声遮掩其他一切喧嚣,无论是人间的悲痛还是狂喜,它们都一并被黝黑而又沉闷的夜色吞噬。
此时已经很晚了,秦浥刚从学校出门,本来他们晚自习下课就晚,在晚上十点半,而他今天又因为物理竞赛的事被老师留下开小灶,一直到十一点左右才被放了出来。
秦浥撑着伞独自走在人行道上。人行道上只有他和零星的人,那些人坐在长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有站在路边焦急打车的,还有顾不上打伞、边走边给家里人通电话的,雨水浸湿了他们本该整洁的衣服。人行道外依旧光影斑驳、笙箫不断。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二十五分。
秦浥忽然一阵感慨。他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亲人,即使有好心收养他的家庭存在,他依旧觉得自己隔离在人群之外。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存在能让他感到一丝归属感的人,那这个人一定是他的哥哥杨酲,他名义上的哥哥。
但他近日觉察到自己对杨酲似乎有点异样的情愫。他还不太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算了,不想了。明天早上吃什么呢?”秦浥一边想,一边拐入24h营业超市,寻觅一圈,直到老板打了第十三个哈欠时他终于出来了,手里拿了两个早餐包。
雨水啪嗒啪嗒地落,秦浥正要把放在门口的伞拿起来,余光瞄到了脚边框子里的满天星。他来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呢?
他低头仔细看着,发现这花颜色还不错,沾上一些雨水更显得娇嫩了,“这花还卖吗?”
昏昏欲睡的老板闻声立刻来了精神,“卖!当然卖!帅哥你要几束?”
秦浥没直接回复,他又问:“如果卖不完的花,第二天会接着卖吗?”
“那得看情况,很多花第二天不再新鲜,所以一般会直接丢掉。我们也不是专门卖花的,不靠这个挣钱。”老板实话实说。
于是五分钟后,捧着一大包满天星和两个早餐包的秦浥大步走出了超市。
“送给哥哥。”他拿了老板一张贺卡,在上面写下这四个字,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一定会开心的。”
又耽误了很久时间,再不回家杨酲要着急了,不过也有可能他已经不小心睡着了。
秦浥加快脚步,准备抄个近路。从超市到小区有一条很近的小路,这条小路是从公园延伸出来的,只是这个公园已经十分老旧,里面的灯几乎全都坏掉了,摄像头也没有安装,很多时候人们不会在晚上走进去。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马上可以见到杨酲。今晚叔叔和阿姨又不在家,他可以溜进杨酲的房间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可以偷偷戳一戳对方的脸,等到被发现时再笑嘻嘻地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杨酲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只会半睡半醒地揉一把他的头发,说一句“别闹,好好睡觉”。
明天就是周日,他还可以和杨酲赖床到太阳高照。
只是想想就很快乐了。
他哼着歌走在公园小道上。雨声越来越大,比方才还要大不少。
深夜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反射微弱如残喘的光,那个东西悄无声息地靠近,下一刻突然刺进秦浥的身体,后者的歌声陡然中止!
来不及回头去看清恶人的脸,刀刃抽出又再次刺入!竟反反复复了十几次!
直到秦浥痛感丧失,呼吸渐渐薄弱,他的力气像是顷刻间流逝无数,此时竟动弹不了一下,只是微睁着眼睛,眼眸的光逐渐消散。
恶人像是第一次行凶,他紧张地后退两步,手套里握着的刀柄摇摇欲坠,下一刻他拖起秦浥的身体,想要将人往外拉,可后者是个即将成年且发育良好的高中生,很快这人的力气也要耗尽了,而不远处有灯光闪烁,似乎是公园的看守人正在附近。焦急的他望向旁边并排摆放的分类回收站,只好将人扔到回收站内、垃圾桶旁,顺便套上了一个黑色塑料袋企图让自己被发现得再晚一些。下一刻,他慌不择路地在雨夜里逃窜。
秦浥在被套上垃圾袋前一刻正视了恶人的脸庞,他戴着一个白色面具,身上的衣服却是同校校服!
顿时,冷意浸透秦浥全身,温度丧失大半。
下一刻,口袋里传出了某首小众英文民谣的声音,这是他给杨酲专门设置的响铃。
他拼尽全力勾起口袋里的手机,按下接听。
“秦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现在在哪儿?回话!”
“公园……我……”
“好痛啊……”
“哥……”
秦浥实在听不清杨酲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了,身上却没有那么痛了,夜色也没有那么暗,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圈,这个光圈愈变愈大,最后形成一道散发白色光芒的屏障,像是要将秦浥吞没。
“什么东西?不要……不要!”秦浥本能地产生极大的抗拒感。
光芒似乎能听懂人的话,下一刻它真的停了下来,形成了一道白色的路,从路的那头走来一个垂暮老人。
她温和地笑着,朝秦浥伸出了手。
混着血液和雨水的满天星散落在地,花瓣被雨滴碾碎、混作一团,再也拼凑不出一片完整的图案。
不知过了多少个黑天白夜,人间的一切轨迹照旧,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时间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某个魂灵的意识如风中残烛,却固执地飘向那扇熟悉的窗。
……
……
“水是凉的。”
“你刚生完病,还没完全好……还要喝吗?”
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杨酲此前寻找过,无果,但他知道这个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他没有抬头,只是径直拿着水杯走出卧室门,然后放在外面的餐桌上。
“……不要难过。”
杨酲仍然没有理会声音,他走向洗手间洗了把脸,他都快要习惯了脑海里有这么一个声音的存在。如果换做旁人,或许下一秒就会直奔医院让医生查查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但杨酲没有,因为这个声音太让他熟悉了。
“痛吗?”声音还在继续。
杨酲沉默着,抬手想要去触碰洗手间天花板的一块瓷砖,但瓷砖实在太高了,他只好从客厅搬来了一把椅子。顶灯镶嵌在天花板内部,将其拆下来后,露出灯面背后的场景,线圈缠绕,红蓝交错,眼花缭乱。
由于重力,他宽松的衣袖滑了下来,一直滑到快要接近肩膀的位置,手臂完全暴露在外,同时暴露的还有一道既长又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锐物刮伤的。
原来顶灯坏了,杨酲要检查一下。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手电筒,可能是很久没充电了,光颤颤巍巍地照亮一小片区域。等到完成工作后,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忘记了此时自己正站在椅子上。
安静了很久的声音再度响起:“小心!不要再后退了。”
下一刻,杨酲觉得自己被人扶了一下,暖意笼罩在他的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