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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谁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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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停滞,杨酲听不清了,只是感到大量的水涌入他的耳鼻,他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好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让本就站不稳的他直接跌入湖中。

是乘船的渡厄吗?可那个人明明在自己前方。那就是白雱或者萧余汶……可是为什么?

光实在刺眼。等到杨酲适应周围的光线后睁开眼睛,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类似虚空的世界,周遭全是白色和空茫。

落水前的一瞬间杨酲好像看到渡厄摘下斗笠和面具,可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容,唯一记得的是那个人眉间一点朱砂。还有渡厄朝他张了张口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畔,似乎专门说给他听的:“水中倒影万千,哪个不是心甘情愿沉溺?”但事已至此纠结那些也没什么用了。

忽然间眼前画面一转,一扇长满青苔的大门出现在他的面前。似乎有人希望他推开那扇门去一探究竟。

杨酲的手不自主地伸了过去,就在他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大门轰然打开。门的背后是一道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这里是……?”

“走马回廊。”背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渡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背后,他眉间的朱砂极其醒目,“通向旻穹的陆路,位于忘川镜湖之下。”

陆路在下,水路在上。人们总说梦是相反的,果真如此。

杨酲看着渡厄,心里升起一阵敌意。很快,又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是白雱。

有一瞬间杨酲觉得自己掉入了虎穴龙潭,神情戒备起来,“你们把我引到此处到底想做什么?”

白雱笑了笑,“让渡厄引你而来,是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她将方才与萧余汶说的话重新说与他听。

“……春神命格是天道馈赠给旻穹最珍贵的东西,这里不能长久失去春神,否则世界将陷入凋敝。”

一时间接受太多消息的杨酲还在发愣,他沉默良久后问:“天道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它是这个世界从诞生起便存在的最高准则。”白雱道。

“春神会是秦浥吗?”

白雱沉默了,她停顿了片刻后启声,“也许是,但也许只是面容相似。在我的眼睛里,你和他的身上都有微弱的荧光闪烁,荧光是初代春神的指引。但荧光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这的确很奇怪,我推测是因为秦浥的魂灵徘徊在你身上,所以你也会受到牵连。”

杨酲没说话,他觉得这一切太梦幻了。自从秦浥离开他之后,身边的诡事一桩接一桩,如今有人告诉他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任何离开都并非真正的离开,拥有一切的人忽然失去一切,痛不欲生时有人告诉他们这只是天道的一个玩笑。以及他们平凡磋磨了近二十年,明明只是普通人却一夜之间忽然被要求肩负起整个世界的命运。

事端突如其来,措不及防,他和秦浥就像提线木偶,任人摆布。

杨酲很想问问白雱,问问萧余汶,他如何才能相信这些鬼话。

“这些话你告诉过秦浥吗?”他颔首,轻声问。

“说了,”白雱抬头望着他,“但情况很不乐观,他似乎不太愿意回来,他想和你在一起。”

回忆起前段时间秦浥第一次被带回织梦居时,那时白雱便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春神命格的存在,只是太过微弱,她便没有广而告之,暗自观察起他。随后秦浥从织梦居逃回人间,那时候织梦居的一众执行官提出要去追捕秦浥,但被白雱拦下了,她需要观察秦浥去了哪里,于是一路跟随,直到看到杨酲,又在这个普通人身上看到了那一星半点的荧光闪烁。

那个时候,执掌旻穹风雪、久居岁谷的萧余汶养的花寄养在白雱身边,但花修成人形后竟失足落入时间漩涡,一下子在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萧余汶听后便出谷,亲自到人间寻花,恰巧与杨酲有了联系。

这种种件件就像是安排好了一样,果然这个世界上有“天道”在“看”。

白雱回答完杨酲的问题后心里忽地升起一阵悲哀,也许在见过杨酲之前她只是觉得担忧,怕他们接受不了,又怕他们受所谓“责任”所累,而如今她开始同情他们了,因为她同样感同身受。

“你是想让我劝他回来吗?”杨酲苦笑了一下,“我尽量试试。”

杨酲说“尽量试试”不是推脱,更不是带着私心的假话。秦浥这个人看上去很好说话,平时也总笑嘻嘻,但其实很多时候很偏执,认准了什么便会一直做下去。这一点只有与他相知相熟的人才知道。

杨酲还记得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秦浥刚来到他们家,杨无复和穆林从不过问他们如何,是杨酲主动和他伸出了手。秦浥总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任杨酲怎么敲门也不开,只好坐在他房门前,慢慢地居然睡着了。不过经过那件事后,秦浥开始主动喊他“哥哥”了。

以及有一次他下楼丢垃圾,遇到小区里的一些小孩骂他“无父无母”,他与他们狠狠打架,杨酲在旁边怎么也拉不开,最后家长们来了才不欢而散。那时候杨酲吓哭了,秦浥擦着嘴角的伤口,一把拉过他带他上楼,看他在家里依旧哭个没完没了,最后握住他的手说“对不起吓到你,以后再也不会了”,虽然当时杨酲说是因为怕秦浥受伤才伤心,但秦浥之后再也没有打过架,甚至学会说很多玩笑话,也没有和别人发生过任何嘴上的冲突。

其实白雱一开始没觉得杨酲会立刻答应“劝说秦浥”的事。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初创神灵”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只是有一些特殊能力,但实际上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许是生活在和平时代习惯了,也或许是知道旻穹有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所以即便是神灵也会有很多私心,更别谈什么人间大爱。春神虽是一众神灵之首,但白雱与他相识多年,深知此人表面光风霁月、古道热肠,实际却极其固执,再加上他有滋养万物的能力,本就对消耗自己一个造福世界整个的行为有很大意见,若不是当年那个人……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神灵尚且如此,更何况杨酲这样的普通人呢。她知道他们感情深,不是她这个外人三言两语就能分开的,她实在没想到杨酲即刻便答应下来了。

白雱诧异地看着杨酲。

“你们不是这个意思吗?”杨酲也有些茫然了。

“是……但没想到你这么果断。”

“就算我不答应你们也会想办法分开我们的吧。”杨酲淡淡地笑着,“不如说说如果我不答应,你们打算怎么做?”

“现在还没到强制分离的时候,旻穹还有一些剩余能量,我也可以尽可能对其补充。”白雱无奈地说,“但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也许其中一方的魂灵会就此消散……但我会尽可能保护你们。”

白雱说得很委婉很牵强,好像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杨酲听明白了,其实一切早已安排好了,如果秦浥真的是春神且二人不愿意分开,他就得去死,而且是彻彻底底的去死。

这世间一切事有所得必然有所失,得到多少便会失去多少。“天道”似乎是一个冰冷的机器,它布置好这世间一切程序,让所有人按照它的指令执行下去,在既定安排前任何人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也不可以违逆。

杨酲遥望着长廊那头,眼神似乎难以找到一个定点落下,他虚无缥缈地看着,沉默已说明了一切。秦浥死了。现在他也被人下了催命符,并且他的死是彻底消亡,世间再不会给他重头的机会。

如果真的要死……杨酲回想从前,秦浥会在他熬夜时默默泡好热牛奶,会在他随口提过想看的电影上映时提前买好票,甚至连他自己都忘记的生日秦浥却记得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过得太匆忙,身边只有一个秦浥,这个人是他的挚友,也是亲人、爱人,他和他之间更是一种高于世间一切可以定义的关系。

回忆如同走马灯从脑海里匆匆而过,他看过秦浥笑,看过秦浥哭,看秦浥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这个娇贵的麻烦精,他理所应当地接受秦浥毫无怨言为他改变。秦浥知道他的全部,但杨酲似乎并不太了解他,以及过去的他。秦浥从没有在杨酲面前谈及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家庭、过去的种种……杨酲问过,但他总会插科打诨地转移话题。后来杨酲便觉得或许是对方怕勾起不好的回忆吧。每每如此,杨酲的心便更痛了。

这一刻杨酲才明白,秦浥其实将自己藏起来了。那么这世间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倘若没有这座屋檐的庇佑,他的爱与关怀还会是真的吗?

那些未曾述之于口的问题堵在杨酲心口,他低头沉默着。

渡厄像是看不下去了,他以为杨酲是在为分别而悲伤,其实他这么想倒也不算错。于是渡厄开口,“责任在即,只要你们主动选择分开就……”

“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说得这么轻松,又怎么会感同身受?”杨酲本就对这个摆渡的神灵没什么好感,见他这么说心里更是聚起一团火。杨酲笑着,语气温和如春风过境,但话里的内容却冰冷刺骨。这不怪他。

众人陷入沉默,这时候杨酲才注意到渡厄手里的骨制船桨已变成了一把锋利的三叉戟。

渡厄没说话,只是握着三叉戟的手指又紧了紧。

这一切真的是真的吗?杨酲很想去问,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为什么你们要带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说那些话吗?”

白雱终于莞尔一笑,“杨酲,你觉得你了解自己吗?”

“什么?”

“忘川镜湖这条水路我走过千百年,它总是风平浪静,遇到雷雨天的几率寥寥无几,而雷雨爆发的条件是渡湖的人有极强的执念,普通的念想都不能算作是‘极强’。”白雱盯着杨酲的眼睛,似乎要将他看穿,“虽然你嘴上说着要帮我们劝秦浥,但其实你心里也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吧。为什么你对他有那么大的执念?只是因为长在一个屋檐下么?”

白雱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当他与之对视时总会有一种窘迫的感觉。杨酲终于明白为什么萧余汶说她有极强的洞察力了,她成为织梦居代理人的确理所应当,即使有一瞬间杨酲会觉得白雱的话只是在试探他,但他依旧败下阵来。

“不……是我觉得他在隐瞒过去,我觉得他在蒙蔽我。”杨酲低头,依旧是那样苦兮兮的笑,“但我依旧爱他。”

在秦浥来杨家前杨酲便见过他一次,那是在一次聚餐上。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杨酲只记得秦浥很爱笑,笑得自由且肆意。如今的秦浥依旧爱笑,只是比之前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白雱望着他笑了,“我送你一份礼物,让你更好地度过今夜。往前去吧,杨酲,你会看到你想要的东西。”

随后,她的声音便越来越远了,杨酲再回头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只有沉默的渡厄仿佛静止一般,他眼中的鬼火似乎也止息了。

他刚往前迈出一步,蓦地长廊两侧出现许多浮动的窗口,每一个窗口上都有光影流动,映照着一个又一个场景。他在那些窗口上看到了无数个自己,他好像在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

“这些都是秦浥的记忆。”渡厄冷声道,“白雱与我做了交易,现在你可以从中挑选记忆片段,作为你度过今夜的机缘。”

“交易?什么交易?她给了你什么?”杨酲刚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一部分她的灵魂。她会变得更腐朽一些,但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要她性命。”渡厄道,“你不用感到不可思议,倘若有一天她真的要了你的命,那么这就是你应得的报酬。”

受记忆窗口蛊惑,杨酲的眼睛逐渐迷离,他缓缓伸出手,忍不住碰上其中的一个。

刹那间白光穿透,眼前一阵昏厥,方向感在此刻陡然崩塌!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秦浥,醒醒了。”

这正是他自己的声音!

抬眼,发现眼前正是“自己”的脸庞。杨酲像是附身在一个人的身上,只是他无法操控这个人,更像是作为旁观者借用这个人的眼睛来看一出“电影”,而很快他便发现了,这个人正是秦浥。

眼前的“杨酲”晃了晃“秦浥”,后者睁开眼,原来是自己坐在书桌前睡着了。

在不大不小的家里,“秦浥”房间的窗户更大一些,于是摆在窗前的桌子稍长,可供两个人坐下,“杨酲”的房间里则只有一张单人桌。后来秦浥离开,杨酲几乎再也没有推开那个房间的门。

那扇门的背后就像是藏着一个梦,是杨酲想伸手去摸却又不敢触及的梦,是二人共同织起的回忆网,也是一个不同于现实只属于他们的异世界。他们在那里看过岁月如珠玉跳动流转,听过盛夏后蝉鸣声强渐止,嗅到月夜下植物沁人心脾的气息,而如今杨酲什么都失去了。

那一刻,杨酲的眼眶蓦地红了。

“刚睡醒还困啊?眼泪都流出来了。”眼前的“杨酲”微微笑着,说,“作业都快写完了,出门吗?”

“秦浥”打了个哈欠,“好,去觅食吧。”

杨酲有些记不清这是哪一天发生的事了,他模模糊糊记得那天似乎下雨了。

果不其然,正吃着饭,外面飘起了雨花。两人出门都没看天气预报,自然也没有带伞。“秦浥”去结账,“杨酲”则背对着他。

视线移动,等到“秦浥”再去看向自己的哥哥时,发现那人自顾自地站到了雨下。

雨下得不算特别大,但也足够让衣服湿透了。现实里的杨酲看着自己的背影,他实在想不起当时是怎么想的了,现在看只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毛病。画面里自己的头发湿透了,雨水顺着发丝紧贴着脸颊往下流。

他感受到“秦浥”目光盯着那雨珠滑下,直到落入脖颈,心脏不住地砰砰直跳。

“秦浥”来到“杨酲”身边,若无其事地将外套脱下来盖在对方头上,“你衣服上没有帽子。哥,你刚刚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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