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或者说走马回廊需要你的灵魂。”渡厄轻声道,“我曾受了很严重的伤,灵魂破碎,直到如今仍然残缺不全,照这样下去我很难继续承担看守走马回廊的责任,而走马回廊曾经历过一次严重破坏,它需要能量进行修复。但也许是运气,第一次见面我就感受到你的灵魂和我很契合,我要用你的灵魂来弥补我的空缺。”
“好。”杨酲没有犹豫,“你什么时候取?”
渡厄的眼睛里晦暗不清,但可以窥探到的是它始终落在杨酲的身上,“契约会通过反噬的方式来向你索取。”
总觉得鬼火之下溢彩万分。有那么一瞬间,杨酲看向渡厄的瞳孔,好像看到了阳光的模样。
黄昏契约的卷轴由远及近,逐渐舒展,将杨酲和渡厄包裹进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空间里四下闪着灿烂的光芒,就好像正处于一个辉煌耀眼的舞厅,周围一圈又一圈飘着写满不明字符的轴纸。
空间中间出现一张桌子,上面赫然静放着打开的纸,手刚放在上面,毛笔便浮现在眼前。
“以魂魄为引,忘川镜湖为凭,九九日夜,换走马廊中影二重。”
二人在黄昏契约上签好字迹,杨酲看着卷轴从身边抽离,连同契约一起飘向来时的方向。
“九十九天,你就可以完全拥有你想要的一切。”渡厄解释道,“届时走马回廊会向你索取最终的报酬。”
渡厄说签订过黄昏契约后手腕上出现一道浅红色疤痕,只有契约完成后才可以消除,倘若违反契约那便只有一个魂飞魄散的结果。
“的确有一道。”杨酲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果真出现了刀疤状的痕迹,又看到渡厄盯着手腕微微蹙眉的神情,“你怎么了?”
渡厄只是默默收起手,道,“没什么。”
夜未过半,杨酲无处可去,遂又上了船。
渡厄没说什么,只是载他撑船来到湖中央,抬头是漫天星光。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为什么不回家?那里明明有你想见的人。”
杨酲揉了一下鼻子,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问:“渡厄,萧余汶告诉我如果神灵陨落,要么自我放逐,要么签订黄昏契约。这两者听上去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难为渡厄轻笑一声,“要是签个契约就会死那神灵也太羸弱了,和你们人类有什么区别?别听他断章取义,只有违约的神灵才会陨落。”
“神灵陨落……会怎样?会死吗?会烟消云散吗?”
“陨落啊,”渡厄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顿时收了起来,眼睛里莫名升起鬼火,杨酲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时的模样,但渡厄还是平静地开口道,“也许会死,也许会魂归故里,重头再来。”
人死后究竟会如何,没有人知道,渡厄是怎么知道神灵死后的事的?杨酲不免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
渡厄没看他,只是说:“我什么都知道。”
杨酲不再开口。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回家。”见船上的人沉默了,渡厄反而又主动开口。
杨酲出神地盯着天上的星星。
回去有什么可做的呢。回去他总会难过,总要觉得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如果可以沉溺他便愿意沉溺,哪怕要他身死。
渡厄没再去问,他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星光映在湖面上,他说:“满船清梦压星河。”
“现实里的人告诉我一切尘埃落地,我要往前看。梦里的人告诉我一切都是真实的,让我接受死而未死的设定。”杨酲轻笑,“这两类人都是为我好,可我哪一方都不愿去信,无论怎么说我都有所顾虑,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星光映射下,渡厄的眼睛竟显得异常深邃,他张开的双唇犹豫三分,但还是开了口,“现实很痛苦,黄粱一梦后剩下的又何尝不是痛苦。”
“这个世界,什么才是真实的?也许只有此刻的星河才是真的。”杨酲躺在船上,凝视头顶的星星,嘴角带着笑意。
“杨酲,”渡厄轻轻叫着杨酲的名字,每次提及,他总觉得心里有股奇怪的感觉,“在时间里爱很渺小,其实爱与任何人都不重要。”
杨酲看着渡厄侧身,即使有面具遮挡,脸部的轮廓也流畅动人。
他倏尔起来,往前坐了坐,眼睛勾起,像是含着水,“你这话说的好像经历过情伤一样。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跟我说说?”
渡厄没开口。
杨酲撇嘴,心想不想说就不说。
这夜很漫长,又好像很短,此后杨酲每每回忆时记忆最深刻的竟是那满船的星子。
……
再醒来时,闹钟已响过了三遍。
“哥,你要迟到了哦。”秦浥在耳边笑道,“你怎么也起晚了啊?我之前从来没见过。”
“去你的,怎么也不叫我。”杨酲懒得理他,起床、穿衣、洗漱一气呵成,随手抓了一把头发嘴里叼盒牛奶就出了门。
坐到位置上那一刻,学校铃声正好响起。今天早上有英语早读,英语老师是个对纪律严厉刻薄的老头,还好杨酲没迟到,否则未来一周英语课都只能去外面上了。他的英语成绩一向不错,这就造就了他课上不听课的臭习惯,今天他打算在英语课上写物理作业。
刚写两道题,他有点头大,“算了,还是写化学吧。”相比物理,他还是只能在化学上找到成就感。
“哎哥、哥!”秦浥在耳边悄声道,“你看英语老师他是不是又秃了点儿?”
杨酲抬头看,果不其然那老头头上本就不多的毛更是没剩多少了。
“哥,你前桌在偷吃薯片,敢在秃头面前吃他也是活够了。”
“哥,你说中午吃什么?花甲粉,金汤渔粉,麻酱拌面,无骨烤鱼饭,千里香小馄饨,烤肉拌饭……”
“哥你物理怎么不写了,刚那道题怎么选A?我感觉选B啊……”
秦浥就像是不知疲倦的小鸟,和曾经一样成天在杨酲耳边叽叽喳喳。此刻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后者被吵得扶了好多下眼镜,他下意识小声道:“你安静会儿,秃头的课。”
“哥、哥!”
“等我写完这道题。”杨酲揉了揉眼角,道。
“……还等你写完这道题?我等你写完这张卷子吧?不要以为自己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
一颗光滑明亮的卤蛋出现在杨酲眼前。
“……”杨酲手底的化学卷子避无可避,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摊在桌子上。
秦浥无奈道:“我刚就要提醒你秃头来了。”他的话音里还带着一丁点幸灾乐祸的笑。
你要不先把笑声收一收。杨酲心想。
接下来还是喜提一周室外英语课。
杨酲搬着板凳坐在教室外继续刷他的化学题。以他的总分成绩,加上化学单科的卓越表现,如果成绩可以再好上一些,保送高校是有很大希望的。
他低头写了一会儿,觉得头有些晕沉,他以为是低头写题的时间太久,可抬头休息好大一会儿,晕沉的感觉竟然加深了,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波动起来。他扶着墙起身,摘掉鼻梁上的眼镜,他只有写题和听课时偶尔会戴。
“哥,你怎么了?”秦浥觉察到了杨酲的不对劲。
“没事,可能昨天没休息好,加上今天写了太多题,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了。”杨酲站起来缓了缓,感觉眼前景象好上一些后才缓缓坐下。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教学楼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酲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坐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身后是英语老师讲课的声音,身前则只能听到笔沙沙作响。化学公式在脑中盘旋,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度大不如前,杨酲甚至觉得手中卷子上的方程式快要跃出纸面。他感到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被缓慢地抽空,连阳光都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周围的空气像水面投入石子般再次扭曲起来。光线变得诡异,英语老师讲课声和笔的沙沙声突然都消失了,走廊尽头熟悉的办公室门框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拉伸。一股阴冷、带着贪婪恶意的气息瞬间锁定了杨酲。
“小心!”秦悒的警告直接在杨酲脑海中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几乎是同时,一个由污浊雾气凝聚、长着扭曲利爪的恶灵从扭曲的空间裂隙中扑出,目标直指杨酲!恶灵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团团火焰!
一瞬间,杨酲立刻意识到此时所处空间恐怕已非正常世间,因为先前经验影响,他几乎是凭借本能,一个狼狈但有效的侧滚翻,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恶灵的扑击,利爪擦着他的校服撕裂空气,带起一股血腥风。杨酲瞳孔骤缩,喉咙喘着粗气,强烈的危机感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左边!”秦悒的指挥简洁而精准。杨酲就地一撑,右腿狠狠扫向恶灵的下盘。恶灵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嚎,身形一滞。
做出动作的杨酲愣神,他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行为,更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力道,有点像在梦里翻身上船时用的力量,动作标准,时机恰到好处。
刹那间秦悒的灵魂在杨酲身边凝实,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双手合十,一条桃枝突然凭空出现,只是片刻桃枝便化作藤蔓,精准地缠绕上恶灵的身体,迅速收紧!
“收!”秦悒低喝,藤蔓光芒大盛,恶灵嘶吼折腾,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眼看就要被彻底收服。
就在这时,杨酲猛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搅动。眼前秦悒的身影和挣扎的恶灵瞬间模糊、重影。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汹涌而来。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杨酲!”秦悒的惊呼带着恐慌。那即将被封印的恶灵趁机剧烈挣扎,差点挣脱。秦悒眼神一厉,强行将藤蔓收缩至极致,将恶灵暂时压缩封印成一枚冒着寒气的黑色珠子,迅速收起。他立刻扑到杨酲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和颈动脉——还好,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
秦悒心急如焚,抱着昏迷的杨酲,直接动用魂灵的能量进行短距离穿梭。片刻后,他们出现在忘川镜湖湖畔。
他们遇到的摆渡人正是渡厄,渡厄只是看了秦浥和他怀里那人,淡淡开口:“他受伤了,你要带他去灵泉。”
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麻烦您快点。”秦浥焦急地道。
渡厄没再开口,只是默默撑船。直到二人下船时,他却迟迟没有离开,凝视着两人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