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协作模拟赛前夕。
这次模拟赛很重要,事关后续直到正式比赛间的策略调整,也能让学生看清楚自己目前大致的排位,做到心里有数。晚上,杨酲和队友们在一楼公共区反复推演公式,直到夜色深沉才散场。众人裹紧外套,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向宿舍楼。两个女生的宿舍在最远端,她们挥手告别先行离开。快到男生宿舍楼下时,杨酲一摸口袋,心下一沉——水杯忘在公共区的桌子上了。
“你们先回,我拿下杯子。”杨酲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转身快步折返。
教学楼此刻已空无一人,走廊的声控灯因他的脚步次第亮起,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晕。空旷的寂静中,任何细微声响都被放大。杨酲刚拿起桌上的水杯——
“哥。”秦悒的声音在意识中骤然响起,带着明显的警觉。
几乎同时,杨酲自己也捕捉到了异样——楼上,确切地说,是二楼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装满水的水桶被笨拙地推翻在地。
“我先上去看看。”秦浥的声音绷紧,道。
杨酲微微颔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越往上,空气似乎越冷,二楼的声控灯一向不太灵敏,今晚连亮灯也不亮了。长长的走廊在尽头处彻底陷入浓墨般的黑暗,仿佛一道择人而噬的深渊裂口。而走廊另一端的画室,此刻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哥,我方才探查到那间画室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你留在楼梯口,我去探路。”秦悒的声音再度于杨酲意识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杨酲蹙眉,“不行,你……”
“我只是魂体,行动更灵活,况且别人看不到我,不能拿我怎么办。”秦浥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我去去就回。”
魂体状态的他如同一道无形的影子,率先飘向二楼深处那间虚掩着门、透出微弱光线的美术画室。
秦悒侧身在画室门旁边,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是刘萱!此时对方正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穿过门缝,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混杂着浓烈颜料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霎那间画室内部像突然换了天地,在外面看尚且一切正常,而进入此空间才发现四周画架倾倒,颜料泼洒,一片狼藉。
这是一个隔绝外界的独立空间!
秦浥忽然想到陈瑾那天也是将杨酲困在这样一个空间里,他眉头一皱,顿时反应过来,
——是恶灵!
而等他再想出去通风报信时,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穿不过那道墙了。
画室最深处,背对着门口,刘萱缓缓跪地,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抓着一个已经完工的画作,她像是要将手里的颜料桶泼在画上,进而毁掉这副画!她面前的地上,还散落着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微型喷瓶。
“刘萱?”秦悒再次靠近,心中警钟大作,难道……恶灵在她身上?
他试图用意念沟通,同时警惕地步步接近,感知着对方身上的能量。秦浥的瞳孔缓缓睁大,此刻有股如同艳丽毒疮般的虚浮力量正盘踞其上!
果然是“色相”!
几乎是一瞬间,跪在地上的“刘萱”猛地转过头!一个撬开盖的喷瓶冲着秦浥所在位置抛洒而来!
秦浥猛然侧身避开,心脏顿时狂跳不止!倘若他再慢上半拍,也许早就遭遇不测。
顶着刘萱皮相的恶灵冷笑一声,“感知倒是敏锐……可惜,力量太弱了。”她舔了舔嘴唇,眼中彩光暴涨,“你这残魂的味道会让所有魂灵趋之若鹜,虽然稀薄却极其令人垂涎……”她贪婪地嗅了嗅空气,仿佛秦悒是美味的猎物。
下一秒,“刘萱”的面部从中开裂,一半像是在哭,另一半则放声大笑,这画面足以令所有见过她的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她左眼下方泪痕般的伤疤愈发明显,覆盖面积也越来越大,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蠕动着,散发出妖异刺目的彩色流光!
非人非魂非神,亦妖亦鬼亦魅。
画皮画心画骨,描形描影描泪。
色相恶灵,原来是如电影小说中“画皮”一般的存在。
色相的声音冰冷刺骨,看向秦浥的半张脸上的目光里充满恨意,“我认得你的脸。你曾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我必让你体会什么是炼狱的滋味。”
秦浥抬头,发觉刚刚没有砸中他的喷瓶掉落在地,其中的不明紫色液体流了出来,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液体突然升腾,在空中变成雾气炸开了花,汹涌的气体猛然朝他袭来!
天地旋转,头顶的天花板变成流淌着油彩质的晚霞,东倒西歪的画板扭曲成挣扎的人形,而秦浥的双脚正被如藤蔓状的墨迹拽入无尽深渊。
……
杨酲小心翼翼地靠近二楼走廊东侧尽头的画室,他现在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了。
画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杨酲侧身,从门缝向内窥视,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心里升起一阵不安。
如丝线般微弱的歌声渐渐响在走廊一头,像孤魂野鬼前来索命,唱得他后颈发凉,并且似乎越来越近。
杨酲忽然转身!时间在这一刻静止,长廊倏然沉寂。他不动声色地叩响颈间沙漏项链,管内的细沙泛起蓝色幽光。
明知前方有鬼,但他不得不去。
歌声又响了起来,诱导杨酲进入另一间教室。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作祟……”杨酲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手腕的符文也在隐隐变动亮。
这间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是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巨幅《仕女图》。杨酲走近细察,身后门“咔嗒”一声被锁上了。
画中有千百张仕女,她们形态面容各异,就当杨酲定睛看去时,她们似乎有了生命一般,齐刷刷地看向杨酲!
仕女的眼里渗出血珠。
其中有一个仕女的面容杨酲觉得有些熟悉,她姿态诡异,身体似乎也在扭曲,像是挣扎着想要冲破画布!
“皮相上等,魂魄香甜。杨酲,你还是那般令人心向神往。”
头顶传来轻笑,半人半鬼的“刘萱”正坐在悬梁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画笔,笔尖甩出朱砂血珠,落地即化作披着斗篷的持刀厉鬼,并朝杨酲冲来!
杨酲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他侧身滑步避开厉鬼攻击,同时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控厉鬼咽喉!
厉鬼紧急闪避格挡,长镰横在杨酲身前,刀刃指向后者,仅差两指的距离!
杨酲一个飞踢甩向厉鬼的脸庞,踢掉了遮羞布一般的衣物,露出其只剩骷髅的头颅,他接着旋身避让,顺手扯落身边的绒布窗帘,又拽起一根遗落在地的笔刷,漫天尘埃里光芒乍现——折叠伞柄铿然展开,如同战戟赫然矗立在众鬼面前!
戟尖上散发着绿色幽光,其身藤蔓四起,紧紧缠绕着杨酲的手腕,操控着他挥动伞柄。
戟锋扫过之处,厉鬼惨叫声不断,其遂退回画中,再无生息。
悬梁上的色相同样受到重创,她口吐血液,眼睛瞪大望向下方的杨酲,“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春神神力?”
杨酲看向自己的手,眼睛里绿光乍现,右眼眼角忽而生出一朵浅显的桃花。接着他的头发开始极速增长,一顶发冠恍然出现,长袍飘荡,珠玉在侧,眉目间生得三分悲悯。
色相显然没料到此等场景,她的眼中错愕之意尽显,只得仓促间用异光凝聚成扭曲的盾牌格挡。
砰——!
戟锋刺在彩盾上,发出将要震碎耳膜的响声,却在下一刻停住攻击。
恶灵的紧迫感一下子松了,她半笑半哭的脸更加诡异了,像是在庆贺自己成功抵挡。而下一瞬间杨酲双指指尖轻扫彩盾,色相的防御顿时炸裂在空气里,散成漫天烟花!
他的指尖险之又险地擦过色相的颈侧皮肤,带起一道细微的血痕。
“呃啊!”色相痛呼一声,从悬梁上狠狠摔下!
她并非因为那点皮外伤发出惊呼,而是杨酲指尖携带的、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属于春神的生机之力,那力量如同滚烫的烙铁,灼伤了她的皮肤。
等到杨酲反应过来时,他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行云流水般的格斗技巧和突如其来的能力,此前他从未接触过,但身体仿佛有自己的记忆。
此刻容不得他细想,手腕契约符文的位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是方才爆发性的动作牵动了尚未痊愈的伤势,让他眼前一黑,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他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忍不住单膝跪地,长戟竖立身前,长袍飘带依旧飘荡在空气间。
此刻,他就像古战场上将要赴死的少年将军。
恶灵挣扎着起身稳住身形,发出滔天笑声,手指着杨酲,“诅咒应验……诅咒应验!你……你也有跪在我面前的一天……杨酲,你不得好死,你要下万古地狱!”
“百世轮回诅咒重压在你身上……不如今天我就替你解脱恩怨,放你魂飞魄散……再无生还!”
色相恶灵长出利爪,拼尽最后一口气朝着杨酲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方才的《仕女图》发出剧烈的动静,刚刚挣扎的“仕女”陡然冲破画布,阻挡在色相面前!
此人衣着华丽,古色古香,额间一点朱砂,胭脂水粉味道浓郁。
杨酲勉强抬眸,看着那道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个背影就算换了不寻常的仕女服饰他也能认出,正是秦浥。
而当他想出声时,才发现自己喉头只剩干涩,根本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头脑一阵眩晕,像是有千斤顶压在他的头上,他的意识逐渐朦胧,最后保持着这个姿势彻底合上眼。
“你……你怎么逃出来了?”恶灵难以置信地后退三步,“我明明……”
秦浥嗤笑一声,“明明把我封印其中了?你不如感受一下这画布还有几分你的力量?”
方才专注和杨酲打斗,竟忘了这边秦浥的动作,色相受到重击,连带着画布上的禁锢也减弱了,再加上杨酲带着春神命格的血液撒在上面,彻底打开了画布上的锁,这才让秦浥有机会逃了出来。
望着秦浥的笑容,色相却只感受到彻骨的寒意,鬼画符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不过随后她就似笑非笑地道:“你以为你逃出来就万事大吉了?这一层都被我下了禁制成为独立空间,除非我自愿解开,否则你们就算是撞破头也出不去!”
秦浥刚攥紧的拳头倏尔一松,先前他强行动用神力,却催动杨酲体内反噬,他现在不敢贸然再次尝试,但色相近在咫尺……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刘萱,”秦浥忽然开口,恶灵愣了片刻,才发现叫的不是她,是她的寄主,“你就甘愿被这么个丑东西寄生?”
“半哭半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精神病在晚上发癫,你就喜欢这种风格?”
“好歹你也是艺术出身,我要是你我都快被这东西恶心死了,什么毫无美感的丑家伙也配在你身上待?”
“……你就这样被她驱使?”
色相忍无可忍,脑海里最后一点理智被秦浥碾碎。她可以失败,但绝不能在皮相上被人侮辱。
“你胡说什么!”色相怒意暴涨,脸上表情变幻莫测,她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冲过来生吞了面前的人!
就当她将要起步时,她沿着左眼下的疤痕突然发生一处皲裂,面部皮肤就像掉漆的墙,瞬间褪去一半!
“死东西,你挣扎什么?!”恶灵惊恐地大叫,她这话不像是冲着秦浥和杨酲说的,而是对着……对着真正的刘萱,“你不是想要完美无瑕的皮囊?我给你了!我已经给你了!作为交换,你的身体供我驱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原来色相出山后一直在人间游荡,她需要寄生在对皮囊有无尽渴望的人的身上,替人画骨,重塑肉身,自己则可以获得这幅躯体的使用权,进而掌握灵魂,获得力量。
但她对寄主很挑剔,要骨相端正的、灵魂纯净的、欲望专一的,所以一直没找到什么合适的寄主,也就没什么力量获取来源,全靠自己休养生息修复一点能力,这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威逼利诱了好久才拿到身体,如今却被杨酲他们截了胡。
不久,恶灵脸上生出另一副表情,她眼神里带着些许挣扎的痛苦,但更多的是狠戾,“……我什么时候同意你了?从我身上下去!”
如果换作常人,在平时看到这幅景象一定觉得这个人疯了,彻底疯了,但秦浥不敢松懈半分,他方才不过是想试试激将法让色相恶灵暴怒,过激的情绪往往会在心理上产生一些漏洞,他想看看刘萱会不会冲破控制。
看来他赌对了,色相并没有完全控制住刘萱。
但接下来他又该怎么办?
片刻间隙,秦浥回头看着自己的哥哥,杨酲已经没有了意识,可手腕和长戟间的藤蔓依旧收紧,像是机体本能地做着警戒,此刻若有人敢对其不轨,那些如小臂粗的藤蔓一定会将他穿个对穿。
正当秦浥想要叹气时,那些藤蔓突然向前延伸,然后在秦浥的鼻尖处停下,一根藤蔓的触角轻轻地笼上他的肩膀,剩下的藤蔓在他身前形成天然屏障。
秦浥的鼻息打在继续向上攀爬的藤蔓上,藤蔓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贴上他的脸庞,似乎在安慰对方。
哥哥没有意识了,但本能告诉哥哥你也需要一些保护。
另一边,色相恶灵又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这下是彻底怒了,经过短暂修整,她觉得自己的力量恢复少许,眼睛里开始闪着异彩,双手间形成一个庞大的能量团,“死期将至,旻穹覆灭……”
秦浥顿时提神,他拽起身上的藤蔓向后一抛,手里却不知何时偷拿了一把刻刀,然后脚尖轻盈,踏着前方屏障,一个飞身就要来到恶灵眼前与之殊死搏斗!
“找死!”能量团也在那一刻陡然从色相手中抛出!
倘若硬生生接下这次攻击,秦浥只会危在旦夕!
“够了。”
一个冷冽如冰泉的声音突兀地在画室门口响起。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股仿佛能冻结任何妖魔鬼怪的极寒!画室内流动的斑斓彩光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变得迟滞、凝固!
萧余汶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他面无表情,眼神比极地的寒风更冷。
他踏入画室,脚下蔓延开肉眼可见的霜花,瞬间覆盖了流淌的颜料和狼藉的地面。
他没有看杨酲和秦悒,目光如两柄冰锥,直刺一瞬间眼底布满惧色的“刘萱”。
“你……你不是从不过问旻穹和人间的事吗!岁谷终年积雪,一眼望不到尽头,你怎会来此……”色相立即收手,瑟缩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