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居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听上去只负责织梦造梦,但实际功能远不止那些。它四通八达,可以直通灵泉玉台进行疗愈,不远就是忘川镜湖和走马回廊,层叠的后山是九重山,也许只有距离居住区稍远,但也不过一小段路程。这里也是消息传递最迅捷的地方,往来穿梭的执行官、理疗师、前来供奉初神的香客,还有一些闲来无事溜达来的神魂,他们总会携来今日的第一手消息。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公开的,还有未经允许不得擅入的禁地,就比如接下来他们要去的“沉渊之笼”。沉渊之笼的笼子不是普通铁质的,而是设置了能量禁制且有法阵加持,专门为临时关押恶灵而备。
这里暂时关着大大小小许多恶灵,包括曾经收服的“贪饕”和“暴怒”,以及先前刚见过的“色相”。
杨酲站在一处能量笼前,白雱说现在里面关的正是色相。她妖异的彩光已彻底熄灭。被剥离刘萱躯壳的本体,化作一枚被层层冰晶和翠绿藤蔓交织封印的彩珠,悬浮在法阵中心,兀自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虚浮气息。但这气息已被牢牢锁住,再无兴风作浪之力。
然而方才战斗的结束并非真正的终结。白雱立于法阵前,神情肃然。她看向杨酲等人,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色相虽恶,但她的本体并非天生邪佞。她曾是画骨一族的最后传人,名为‘绮罗’。画骨一族以笔绘魂,以心摹骨,最擅捕捉万物神韵,族群的先人曾创造了人类和魂灵,一些自然神灵也出自他们之手,他们相当于人间神话里的女娲。而色相本心至纯,求的也是生命之美。”
随着白雱的话语,她双手结印,柔和的光芒汇聚,在沉渊之笼上方投射出一幅幅流动的光影——
光影中,展现出一处隐匿于山水灵秀之地的古老村落,这里远离人间,远离旻穹居住区,远离一切纷扰之地。这里的族人就被称为“画骨”。他们并非以颜料作画,而是以独特的灵力沟通生灵万物的骨相,也就是支撑生灵存在的生命脉络。
绮罗是族中年少却天赋最高的传人。她不仅能用指尖灵光在特制的灵骨帛上勾勒出山岳的雄浑脊梁、大海的广阔无垠,也可以描摹出极为细致的飞鸟的轻盈骨络,或是一株草的生命线。她笔下的骨画不仅形神兼备,更能赋予生机,她所画的事物最后都成为了旻穹新的生灵。族人们与世无争,以创造并守护自然万物的骨相为使命,沟通天地与生命。
然而,画骨一族秘而不宣的能力终究引来了贪婪的觊觎,有流言称画骨一族因代代传承的“灵骨”而可以创造生灵,这灵骨就在族人的脊背上。一个受伤的人误闯此处并安然疗伤,撞破此处的机密。此人与旻穹许多魂灵私下联系,甚至还与几个神灵有勾结。他出去后很快便集结了一群人。
他们联手,血洗画骨。
光影也在此刻急转,画面变得阴森可怖。
血色残阳下,曾经祥和的村落陷入火海与杀戮。入侵者残忍地烧杀抢掠、屠杀族人,他们目标明确——掠夺灵骨,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灵骨一旦脱离画骨族人便会枯萎消失。绮罗在亲人的掩护下躲藏在祠堂的暗室里。她透过缝隙,目睹了毕生无法磨灭的噩梦。
她的兄长被强行按在地上,入侵者用邪法抽取他的脊骨,她听到他凄厉至极的惨叫,她看到他的身体连同脊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直至消失殆尽。她的姐姐被数把利刃贯穿,鲜血染红了其身下未完成的、描绘着春日蝴蝶的灵骨帛。最后,她看到族里前辈引爆了村落的古老禁制,与数名入侵者同归于尽。那些前辈里包括她的父母。
刺目的白光和族人的怒吼,是她合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当绮罗从废墟和族人的尸骸中爬出时,她的世界已然崩塌。极致的悲痛、仇恨以及对生命脆弱本质的恐惧彻底笼罩了她。她幸存的原因之一是父母在最后关头将他们最后一缕微弱的守护之力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那时候织梦居还未成立,春神收到讯息后即刻带领众多神灵前往,但他们还是来得太晚了。
即便后来旻穹迎来了千万年来从上到下最大的一次清洗,但逝者依旧是逝者,逝者不可回头,逝者再难回归。作为唯一的幸存者,绮罗绝望了,也疯狂了,她再也无法提笔作画。
“如果我也死了就好了。”她的眼眶猩红,望着到来的春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些日子旻穹生灵锐减,除了岁谷外很少看到其他地方还会终年积雪,但这场雪旻穹足足下了一百年,生灵凋敝,春神几近油尽灯枯。
有魂灵将其称为“百年死寂”。
绝望之际,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魂灵出现了。众神奔忙,万灵闭户,唯他驻足绮罗的荒芜庭院。月夜下,他立于屋顶,沉默如谜。
绮罗还记得那些日子里自己坐在院落里暗自神伤,但她知道月色里总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矗立在屋顶上。他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十分狰狞,终了时叹口气,然后悄然离去。很久之后她便听说有一青面侠客收押战乱杀戮者的讯息,之后每夜明知那人不会回应她,但她慢慢开始说很多话,问他是谁,却只会收到对方飞身而下递的素帕。
在众魂因极寒闭门不出的时代里,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主动倾听绮罗诉苦的人,是第一个敢与春神叫板的人,是第一个以自身魂力成功锻造归墟引的人,是将参与杀戮却逃之夭夭的神魂一一追捕并碾碎的人。
自此织梦居长存于世,旻穹又恢复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他帮绮罗了却血海深仇,给绮罗以生的希望,还让绮罗有能力重新提笔作画。他一向沉默,绮罗从未听过他在自己面前开口讲话,而他每次也只是短暂待个片刻就离开。
“为什么不说话?”绮罗有次问。
他静了很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接着慢吞吞打着手语:“因为受伤,不便开口。”
有天做完这一切的他忽然消失了。
绮罗找不到他,或者说任何人都搜寻不到他的踪迹。
有魂灵猜测,也许是高高在上始终旁观的“天道”看旻穹岌岌可危,于是亲临解决祸端,一切平息后他又自行回到“天上”去了。这当然是假的,只是无端猜测,但却有相当一部分人深信不疑。
这个青面侠客消失了百余年。一百年对于神灵来讲不过弹指间,但对普通人来讲却是一辈子,而对没有落脚处供应能量的魂灵来讲同样时间不短。
当他再次回到绮罗身边时还携一白发友人。那个友人童颜鹤发,受了很重的伤。
他说此次来就是为了求绮罗给友人疗伤,因为他的朋友快活不成了。他的脸部还是戴着那个熟悉的面具,言谈举止皆如初见,但绮罗注意到其手背皮肤上有许多细密的旧伤。
“……自己受伤倒是只字不提。”绮罗心想。
绮罗知道他的魂力也受了损,于是重新提笔重绘二人的骨相,让二者魂力长久,他的朋友因此得与天地共生。
后来他的朋友去了织梦居,接替了他原本的位置。
如今织梦居依旧有神灵很大的话语权,只不过重新制订了律法,自此神灵也开始受到限制,不再是无所顾忌。
这位朋友改变了织梦居只有神灵的现状,他开创并发展了旻穹新的职位执行官,将这个职位推到与神灵比肩的位置,并开拓了神灵、执行官、其余生灵三权分立的局面。三者的代表分别是春神、谕师和万千生灵代表,而那个人的朋友就是“谕师”。
那个人隔三差五就会来找绮罗说说话,绮罗终于听到他开口了。
他不好意思地开口,告诉她自己之前是因为受伤导致声带受损,故而不好开口讲话,离开也是因为去疗伤。
二者的关系朦胧而又相近。可那个人总是戴着面具,还是那个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具。
“认识这么久,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绛之。”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绮罗道。
“面容丑陋,不便示人。”
“无妨。”
绮罗看到绛之的左脸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疤,从左眼处一直延伸到脖颈。绛之说绮罗是第一个见过他原本面容的人。见到此情此景的绮罗没有嫌弃,反而心生怜惜之意。
因为绛之说这是他和朋友追捕恶人时受的伤。
友人不常来绮罗的小院,偶尔来时也只是远远看几眼就要走。他喜静,一向沉默寡言,但偶尔看向绮罗的眼神却总让后者感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天绮罗出门时才发现友人来过,她看友人背影渐渐远去,于是随口问绛之:“你朋友是怎么受的伤?我看那些伤不像是刚落下的。”
“在我认识他之前就有了,但他又逞强不愿多说。是我偶然发现他旧伤复发,于是就带来这里了。”
绮罗看友人的背影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和熟悉感,她把这事告诉绛之,还问了一些关于友人的事。
“他本是一株野萱草,后来汲取天地灵力,炼化千万年才得以成为一方神灵。我游历时和他偶然遇见,于是成了朋友。他那时什么生存技能都不会,甚至没人教他该怎么开口说话,于是向我学了很多。他很聪明,成长得很快,这人对酒很感兴趣,给自己取了一个单名‘酲’。之后便跟着我一起游历……”
野萱草又名“忘忧”。绮罗自小便与自然生灵打交道,对此也很是熟悉。
……
酲刚回到织梦居时做事风格和绛之很像。于是有很多魂灵不约而同地认为酲就是曾经的青面侠客,尽管他后来佩戴的面具是狐面而非青面獠牙。他本人也从未解释过往事,大家都默认他承认了。
绮罗偶然问绛之,“你先前做了那么多,如今就这么把自己的位置拱手让人?”
绛之只是笑了笑,拿着酒壶与绮罗对酌,“我做那些并非为了后来的一官半职。”
“好一个洒脱。”绮罗也笑了。
后来绛之还是偶尔会来绮罗这里做客,但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喝酒聊天,他们好像是密友,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直到那天绛之拖着一身重伤而来,绮罗吓得赶紧为他重绘皮相骨相。他告诉绮罗自己被挚友背叛,挚友不仅夺走了他的一切,如今还要对他赶尽杀绝。
这个挚友便是谕师酲。
“为什么?!”绮罗瞪大双眼,如遭雷击。
绛之接下来的话字字诛心,“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族秘辛会泄露?为何神灵会参与屠杀?为何当年春神清洗百年却未斩草除根?”
“因为酲与春神联手把我们都骗了。血洗画骨一族的幕后黑手正是他们二人,当年我遇见酲时他神智受损,这正是因为屠杀时引爆禁制所致的重伤。”
画骨一族安分守己,消息闭塞,但他们也知道众多神灵里领头的是名叫“旻”的春神,这位春神的脾性是与旻穹最相近的一个,悲悯,肃然。甚至有魂灵说他就是旻穹本身。
如今普度众生的神灵背叛了“女娲”,曾经可以算作朋友的人背叛了她最爱的人,还与她有着血海深仇!
绮罗无法接受,不可原谅。
滔天恨意瞬间焚尽理智!她怒极攻心,以毕生修为与无尽怨毒于灵骨帛上强行绘出四只恶灵骨相。邪灵降世,祸乱人间!织梦居倾巢而出,立即追捕绮罗、绛之及四散恶灵。
前前后后动荡五十年,这一时期被称为“浑沌半世”。
她带着他开启了逃亡之路,一直逃到九重山。
绮罗还记得那天旻穹下着滂沱大雨,她和他遍体鳞伤,身后是谕师、春神及无数执行官的围剿。雨水冲洗她的眼眶,那天她真的看清了很多。
春神称她与恶人同谋,已不再适合担任画骨一职,他亲手抽了她的脊骨,说会让更适合的神灵继承,继续创造旻穹生灵。而谕师则戴着狐脸面具站在一旁,但她似乎可以透过面具看到他正以悲悯可怜的目光注视着她和他。
他们与四大恶灵一同被封印,封印前她看到谕师悄然摘下面具望着她,虽只有一瞬,却让她想起当年初见时对方童颜鹤发的模样,她的心就如旻穹的雨一样冰冷,于是临死前就算散尽神核也要降下此间最恶毒的诅咒,让酲承受百世痛苦,让他最趁手的武器归墟引可以噬夺他的双眼。
自此她再不怕抽骨之痛,却无比厌恶谕师的那双眼睛。
自那以后,谕师的正仪和所有执行官的归墟引都会反噬正主,轻则失去眼中一切色彩,重则时常双目噙血。
绮罗神魂将散之际,她的最后一点灵光被绛之强行攫取温养,仅存一息。
……
……
光影流转,最终定格在九重山雨幕下谕师的脸庞上。
尽管秦悒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侧身试图挡住杨酲的视线,甚至伸出了手——
但杨酲还是看见了,看得分明。那张脸竟与他自己的面容相差无几。
时间仿佛在沉渊之笼前凝固了一瞬。
杨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没有惊呼,没有质问,甚至脸上惯常的清冷表情都未崩裂分毫。只有那双幽深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随即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谬、冰冷和沉重如山的情感无声地在他心底弥漫开来,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情绪。
也许是难以置信,也许又什么都不是,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说,杨酲无法对他此时的情感下一个准确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