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翔站起来，他站得很直，就像昨天晚上他等在宿舍楼下的时候。

我低头抱起一摞作业，心里燃着一簇火苗，但我又怂，我不敢真的按照火烧的那样冲出去问这对男女凭什么。

“要道歉也是我跟她的事，”孙翔说，听起来极其固执倔强，“她在哪儿？”

可是没有人理他。大女神没说话，男人板正地坐在椅子上，两个班主任面面相觑。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不想看下去了，就把东西全抱到了英语老师的桌子上，告辞匆匆走出了办公室。

可是到天桥的时候，我又停下脚步，转头回去，在走廊上徘徊。

已经上课了，我徘徊在这里太奇怪了，但我挪不动脚步。

几分钟之后，那个可怕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我往旁边闪，还好他目不斜视，根本不注意我。

大女神也出来了。

我看见了她，和小女神长得非常像，而且更加有气质，简直可以用完美形容的女性，她每走一步，就叫人心脏如刀尖颤动，不自觉想要为她低头垂眸以示敬意。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啊，基本上没见过这么美丽又霸气的人。

一个人影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了，他跑得一瘸一拐的，刚刚被踢过的那只腿一定受伤严重。但他还是飞快地跑着，抓住了大女神。

我替他心里一紧。

大女神倒没有非常吃惊，或者像我想象的那样回身再打人。

她稳定而优雅地转身，把手从孙翔手里抽出来，精致得像雕像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可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和蔼。

她和蔼地说：“我无权替你的长辈管教你，让你父母来见我吧。”

“程青阳——”孙翔说，然后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大女神目光那么冷漠地落在他的脸上，她和小女神长得太像了，虽然成熟许多，但傻乎乎地站在一边旁观的我都恍惚以为是小女神在这样冷酷地看着孙翔。

“青阳是我们家没有教好，”大女神说，“她被宠坏了。希望你以后不要跟她一样不懂事。”

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有点像小女神亲姐姐的人为什么这么说，但我知道的是，不管她说什么，都很伤害孙翔。

可是孙翔说：“你们不说就算了，我会找到她的！”

大女神没有理他，转身离去。

孙翔站在天桥边上，站了很久，我也不敢动。

然后他回头了，像是刚刚才看到我似的吃了一惊，然后恶狠狠地冲我吼：“你看什么看！”

我……有点难过，飞快地经过他，跑回了教室。

小女神不来上学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校园BBS上的猜测已经发展出了十数种，最热门的却是一个香艳旖旎却又无比恶毒的版本。

说小女神跟孙翔睡了，描述得活灵活现跟写下流小说一样。然后说小女神怀孕堕胎，被家里人发现了，就被关起来了，言辞猥琐辛辣，好像他是堕胎小诊所的医生，亲眼看到了这种秘辛。

我真的不知道，都是高中生，怎么样平时也是同学，为什么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

事实真相真的没有人知道。

孙翔跟人打了两次架，据说都是因为听到有人在非议小女神。

后来他就经常不来上课。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看到他和他父母一起的，他父母看起来也是很气派的人。从办公室出来，孙爸爸一边按孙翔的脑袋，一边数落他，他们父子俩竟然差不多高。而孙翔耷拉着脑袋听训。

交错而过的时候，我听到他爸爸的声音，看起来是在骂他，可语气里都是宠溺。他妈妈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微笑着倾听。

我始知孙翔那种跩得不得了，嚣张又桀骜的个性是怎么来的，宠出来的。

这样的孙翔竟然被小女神的家里人那样教训过，他没有回应，是怎么忍下来的……是真的很喜欢小女神吧。

不知道了，后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翔也彻底不来上学了。

但是他的去向大家都很清楚，他去打游戏了。

我们都在高三的时候，就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他了，一个叫荣耀的游戏的职业圈，他当了越云战队的队长。

孙翔在我们学校念书的记忆已经淡了，现在大家都只记得他是一个从三中出去的厉害的电竞职业选手，男孩子们会热爱讨论他一点。

没人知道他跟小女神怎么样了。

或者说，连小女神去哪儿也不知道了。

我毕业啦，彻底离开了三中和这座城市，去了北方读大学。

年少青涩的爱恋早就慢慢淡出视线，虽然多年以来我还是能不停地接触到孙翔的消息，但我已经从那段暗恋里毕业了。

我也成长了很多，回忆起高中时候的很多事情，都能平和以应。

笑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傻。

没有想到的是我还能再次遇到小女神。

我学的医，在实习医院里意外碰见了大女神。

因为成绩突出，我读的是国内最好的医学院，还因为成绩突出，我被分配实习的也是首都顶尖的医院之一。

我就在那里遇见了大女神，因为个人太过夺目，气质凛冽，哪怕是在宽阔的前厅瞥见了，就不会不在意，多看两眼，就认出来了。她还是每走一步路，就让注视着她的人心尖颤动。

我出于莫名其妙的理由，去打听了她看望的病人，然后就遇见了小女神。

“常客了，”小女神的主治医生说，“要说治好还是只能进行手术彻底根除病灶，不过风险太大，病人情况也只能建议保守治疗。你们高中同学啊？去聊聊呗。”

我不知道怎么跟小女神聊。

她坐在紫藤花架下，大女神蹲在她面前，她们两个竟然在玩打快板，你拍一我拍一那种，看起来很违和，很古怪。

我怎么还像多年前那个窃听偷看的高中生一样，远远地躲着看人家，听大女神微笑着说：“你无不无聊？”

小女神说：“哼！”

奇怪得要死，我有一天躲在被子里，为小女神哭过。

我实习的科室和她的病没有任何关系，但做贼做久了就是会失手，有天小女神突然就招手叫我，喊出了我的名字。

她说：“蒋理，你偷偷摸摸干什么！”

哦，我好像没有说过，我叫蒋理……可能在某些情况下有些好笑，不过这是个好名字。

小女神还是这么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真讨人厌。

我奇怪的是她认得我，而且这么些年了，她还记得我。

我站得有点远，怂怂地不敢接近，我总感觉她会跟她亲哥一样突然暴起打人，虽然她现在有点虚弱，要打我我也能躲开。

“你过来呀，”小女神说，“你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我陪她可不止说了一会儿的话。

大概说了半个夏天的话吧，直到我实习告一段落。

知道了很多东西，可是都没什么值得可说的了。

别人的故事，我怎么旁观了这么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女神在我说我经常被无谓的烦恼缠身的时候，硬是教给我一个四字真言，我已经有所预感，但还是来不及阻止她，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说：“关你屁事。”

对啊，关我屁事啊……我到底都在干什么……

好吧，有那么一件事，可能值得记录一下。

那个雨夜孙翔带着她跑了出去，他们在大雨里狂奔了小半宿，女孩子才松口，说不分手了不分手了神经病你送我回学校啊。

我好像可以想象到，漆黑的雨夜里，昏黄的路灯下少年终于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我有种冲动问小女神，后来呢，现在呢，但我犹豫了。

孙翔打着游戏，如日中天，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桃色新闻，我在这医院里，也从来没看见过一次他。

他们俩……什么时候各自分散了，如今已经彻彻底底毫无关联。

但小女神自己跟我讲了。

“他都不知道我的病，”小女神说，嘴角挂着一点微笑，“可差点害死我啦……那时候真喜欢他吧，又不想拖累他，又不忍心让他难过，最后连命也可以给他。”

我什么话都接不上。

小女神说：“但我还是践踏过他的真心，践踏了，他就走了，他真拧。傻逼。读不懂气氛，不知道我是有苦衷的啊。”

怎么说呢，这时候要怎么接话呢，我绞尽脑汁。

“可是我连命都可以给他了，”小女神说，“他捧出心来让我糟践一回而已，换了吧，平了。他也不应该恨我咒我啊，他肯定咒我了，不然这么多年我怎么一直都不好，也不死。”

小女神有些时候像个成熟又冷漠的大人，更多时候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娇纵又任性，熊孩子，被宠坏了真的。

这么娇纵任性的家伙，真的是等着比她更厉害更任性的力量来收拾了吧。

譬如死亡。

我再次去医院实习的时候，小女神已经不在那里了。

也不在人世了。

太多的东西我不知道了，我只是从她的主治医生那里听到了消息，愣了半晌，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的岗位。

走廊外面的候诊区突然有人打开了电视。

不一会儿又切了台。

我冲出去。

屏幕上是电竞频道，放着一个荣耀职业选手的退役告别会。

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巧，是孙翔退役了。

那个人站在屏幕里，亲了亲自己手上所有的冠军戒指，心无芥蒂地笑起来，笑得志得意满，毫无遗憾，就像是我记忆里，我曾无数次想象过，他少年时代的那种张狂不羁的笑容。

退役会啊这个人干嘛不悲伤一点！其他人都这么努力跟你煽情了你还这里云淡风轻大气磅礴！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到底能不能悲伤一点！

我毫无理由地愤怒，愤怒又悲伤，就像当年我莫名其妙地为他被小女神的家人教训而愤怒。

我真是有病。

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知道得也不多。

真是的，关他什么事呢，关我什么事呢……

我蹲在走廊上，捂住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