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嘉世的队长这么叫,你下次打他去!”我狠狠地瞪他一眼,“要是让我再从你嘴里听见这个称呼……”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是青春期少女了,心中老鹿乱撞是什么鬼。
然后方士谦说:“我够替他省心的了,亲自去青训营中发掘接班人。”
我心头一惊,看着他,看到的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跟我第一次在国旗下见到他一样,挺拔如骄杨,眉目线条认认真真。
他才二十二啊。
我有时候觉得我很懂方士谦,这么多年我都追在他的屁股后头转,我肯定懂他,但更多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从未开放给我某些领域,而且,他也在飞速地成长,他不会永远都是那个国旗下的少年。
就像我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富裕的职业女性,离当年早饭都吃不起的黄毛丫头判若两世。
第六赛季微草折戟,网游里爆发了一场基本控制不住的危机,搞得我焦头烂额,暂时忘了伤心。那时候我觉得方士谦也不怎么伤心,他在青训营里真挖了个徒弟,训练之余勤勤恳恳地带新人。
“冠军还会有的,”他说,认真严肃得不太像他,“微草之原,生生不息啊。”
王队看一眼他,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方士谦就炸,说什么反应,多深沉的一句总结,你不夸夸啊?
王队揉揉眉心,说:“你说得真好。”
我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心疼方士谦。
虽然本赛季令人遗憾,但微草的底子已经打下来了,广告是不会少的,对外宣传活动也是源源不断的。第七赛季刚开始我就接手了一个大单子,人家直接请了微草战队现役全员代言,特别豪迈。老板也特别指示要重视这条代言,广告对于战队的意义除了增加收入,也是推广战队形象的重要契机,这条代言特别好,绝对积极正面。
早就定好了几点集合一起坐车过去,结果王队说找不着方士谦,电话没人接。不好迟到,我请王队先带人过去,然后噔噔噔噔地往青训营跑,果然看到一堆人围在一处,里头那小伙子不正是方士谦么?我看了看表,一阵绝望,怒吼一声:“方士谦我的亲娘诶——”
他打了个哆嗦,回过头来看见我,恍然大悟一般,大步跑出来,打着哈哈,说年轻人很有意思他忘时间了。我扯住他就走。
后头有个小哥儿嘟哝了一句:“这就是有奶便是娘?”
这小哥儿就是方士谦的徒弟,袁柏清,我觉得他俩一脉相承,起码嘴巴是一条流水线上生产的。
在摄影棚里人家夸我漂亮,我喜不自胜,矜持地问方士谦我漂亮不,他说你今儿穿得挺漂亮的。我烦他,说我问我长得漂亮不。他挠挠下巴,说你要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
我他妈的怎么就喜欢这么一个人呢。
他还不喜欢我。
没脸提,这些年里,我明里暗里跟他告白过多少次了,他起先轻轻淡淡端若神仙地拒绝掉,后来就跟保全我面子似的,含糊过去,殊不知我根本不要脸了,只想要他。
人世间总有这许多无可奈何之事。
好在我还有工作,非常非常繁忙的工作,我还要对自己的财富搞投资——这一点上我将王队引为知己,不过他中意的房地产对我来说手笔还是大了点。方士谦就不,他的钱据说都交给爹妈搭理,真没出息。
“那是你看不到我有出息的时候,”方士谦吊儿郎当地说,“我对自己的人生很有规划。你呢?一辈子就给微草战队当经理么?”
有什么不好的吗?我好喜欢微草,干一辈子也愿意啊。
“然后看着一代一代的队员退役,自己岿然不动?”方士谦弯起嘴角,看起来有点儿……迷人,“你太恋旧了,我怕你看过两代就要崩溃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那时候我还没有直接体会,其实到他退役的时候,我就快崩溃了。
第七赛季,微草再次夺冠,方士谦说我的人生圆满了,我要退役了。
听说小队员们都哭得稀里哗啦的,一面为夺冠高兴哭的,一面为舍不得方士谦哭的。哭的队员里头最大的都小我五岁,我怎么好意思哭呢,我只能约他出来,问他你退役后准备干嘛啊?
他说出国定居,我的资产都在海外。
我这辈子大风大浪的苦吃过很多,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个时候那样难捱,不可能捱过去。高山崩颓,大海狂啸,都啪叽一下拍我脸上,头盖骨全碎了,灵魂悠悠地飘在天玄海晦的世间。
“方士谦……”我说,声音是抖的。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啊,也快点长大吧。”他说。
这个人对我真残忍,可是世界上有谁对谁负有仁慈的义务呢。
我老觉得方士谦像个小孩子,没想到他也觉得我是,还好意思叫我快点长大。其实我们谁都不是小孩子了,只不过没有那么超神,生理心理的方方面面都进化为成熟稳重的大人。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很好,成熟稳重妥帖,独独栽在他手里。但这话,已经没法儿说给他听了。
他走了,新赛季开始之前就坐着飞机到了大洋彼岸,干干脆脆。我觉得自己喜欢他这么多年像个梦一样,这个梦小心翼翼地和微草养在一起,一朝散去如轻烟。
“你要辞职啊?”老板请我吃饭。
“谁造的谣,”我满嘴塞着好吃的烤鸭,“没有良心。老板您说,我对微草多么深的感情,可能辞职么?”
“你要是有别的人生规划我也支持,”老板说,“你看你,年纪轻轻一小姑娘吧,太早进社会了,吃的苦太多。”
我咽下最后一口荷叶饼,虚抹了一把泪,说:“那算什么啊,不是苦尽甘来了么?老板您不能现在踹了我啊。”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我是怕你……”
“不怕,”我说,“我还没有其他想法,现在还想为微草奉献一生。您也说我是早进社会的老油条了,可能因为一次失恋就辞职,闹死闹活搅了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么?”
余老板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像个长辈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突然想起方士谦离开之前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揉了揉我的脑袋,好像我的确是个小姑娘一样。于是忍不住,还是趴在桌子上,大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