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也来到了厨房门口,熟练地掏出一根烟,又迅速地塞回去,一脸和蔼长辈的样子看着我,说小姑娘,有没有兴趣打职业啊,喜不喜欢西湖啊,有个战队呢——
王杰希回头,打断了他:“闭嘴,叶修。”
“我说什么了?”叶修哼哼。
“你什么都没有说,”王杰希手腕抖动,味精纷纷扬扬地进锅,“继续保持,不要开口。”
“嘿——你以为在跟黄少天说话呢?”
“饿了就去吃个苹果,在客厅里,少捣乱。小语,你离他远点儿。”
叶修沉默了片刻,举起手,“成,听你的。”
我觉察到了一丝丝的微妙,但我不愿意进行任何的发散联想。
叶修在我们家住了两天,走之前给留了两份签名,王以航很有礼貌地道谢,我认为这种隐晦的给零花钱方式十分天才,不负他美意地转头在网上拍卖了,竟然卖得比我们家大王的贵,一时有点生气,把钱捐给了附中旁边的网吧,感谢老板当年收容未成年人上网。
意识到叶修之于我家的身份,是嵌在长媳的位子上时,王母娘娘第一次表现得像个普通妇女那样无措,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就哭了。
我从微草训练营打车回家。
路上我在反思这么多年我们家的家庭结构。
基于思想旨趣划分,老王家的个个都是高处不胜寒的,在一个水平线上,这么多年我也已经承认了不再黑王以航是个百无一用的满分机器,他和爹妈一脉承袭,我和王杰希另立山头。而基于阶级权力来说,王母娘娘无疑是站在最顶端的,四王环绕,众星拱月,她就是女皇帝。从这个层面上我又是和最高权力最接近的,毕竟家里只有我们两个女性。
王母娘娘很早就开始在念叨,希望王杰希快点找个女朋友,事业为重不结也成,结了生个娃我们给带也成,总之先往家里塞个姑娘进来。
鉴于我和王以航离成亲的年纪还早,王杰希结婚后,家里就会建立一个性别平衡,她就可以放下重权,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想想妈妈执念的一定不是这个吧,她是在象牙塔里住了一辈子的女知识分子,被宠一辈子也是蛮好的。
不过,想要孙子还有我和王以航呀。
王母娘娘骂我叛徒。
王以航抱着他的书,不可置信地瞪着我,最后哆嗦着说:“我支持哥哥……不管什么。”
这么多年没长进的小子。
但是王杰希永远是对的,所以也没什么。
我哥哥,永远是最好的,看的人也是最好的。
这是一个原则上的认识,应用到实践可能需要做些微调,比如我实在是不怎么待见叶修的。
他管王杰希叫王大眼,但在我们面前又会硬生生地改口,一副照顾小朋友很糟心的样子。
他真的很烦。
王以航决定争取保送清华。
老王痛心疾首,消沉了好几天,王杰希说叶修是他媳妇的时候老王都没有这么消沉过。
哦,大王并没有说叶修是他媳妇,而是采用了很官方很委婉的出柜方式。
我认为大王不可能被叶修压,没有哪怕一根头发丝的可能,所以我管叶修叫嫂子,古井无波,颜面瘫痪地,叫他嫂子。
叶修出现在我面前的时间也不多,每次都很痛苦,但是他不会和小他十来岁的女孩子计较,慢慢地就习惯了。
慢慢的,他在竞技场也输给我越来越多,一边感叹着自己老了,一边麻利地继续抢Boss。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烦。
毕竟是王杰希喜欢的人。
我现在知道,这家伙竟然就是从前王杰希说的早恋、暗恋、初恋!
可恶,什么鬼。
我在自己的第一个赛季就出名了,得了最佳新人。
看完媒体的评论,我试图说服自己他们都是在瞎哔哔,但是王杰希打电话来祝贺我,然后说小语你确实有叶修的风格,当时叫你离他远点儿吧。
我听见背景音里叶修在不服:哥的风格多好!多叼!能学到是你妹的运气!好吧她也确实天赋卓然……
“请帮我转告嫂子,”我平平静静地说,“你妹。”
王杰希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是,也是他妹妹。”
太维护了叶修了,王杰希,我觉察到了一丝丝的抵触,不肯承认这是一种被分走了兄长的关注的感情,因为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小姑娘。
王以航才是。
但是王以航好像并没有,他在某门课上提交了一份论文,说中国的法律应该开放同性婚姻,社会歧视应该得到更有力的消除。两万来字,难为他一个理科生了。总之他对王杰希和叶修的事情很支持,很高兴,而且是一种独立思辨过后的高兴。
王以航也长大了。
好。
据说家里的长辈会树立人生的模范,至少我的人生是模范着王杰希的。
他跟叶修那么长情又腻歪,我以为我跟十四行也就差不多照着这个范本下去了吧。
结果十四行和我说了分手。
真奇怪,我还以为我是凑合着跟他在一起的,我是不喜欢十四行的,我不喜欢任何人,我的灵魂寂寞孤高。
结果我还是大冬天地跑到微草楼下跑圈,以阻止我因为太难过而哭泣。
高英杰队长急得跟着我跑,后来想起打电话搬救兵,搬来了叶修。
王杰希估计在开会,没接电话,高队长就打了座机,叶修就接了,来了。
他带我去吃肯德基,我说要吃麦当劳,他说好好好。
吃完了去看电影,看了一部血腥至极的片子,他嘟哝着小语啊你满十八了吗,怕不怕呀晚上睡不睡得着呀。
我把他怀里的爆米花抢过来,就着血肉模糊的画面嘎吱嘎吱。
然后我们又去通宵电玩城,虐了一圈。
出门的时候王杰希就站在外面,冲我张开双臂。
我扑过去抱住王杰希,想起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跟我哥撒过娇。
也没有人陪我吃了垃圾食品看渣滓电影然后玩幼稚游戏。
刚刚这么干了的人站在我哥哥旁边,无声无息,又好像传递出深沉的包容意味。
真好。
王杰希和叶修还是没能熬到中国开放同性婚姻合法,于是决定出国扯个证。
王以航激动地和我商量贺礼的问题。
我想了想,说我送他们一个微草的冠军吧。
王以航惊了一下,我还以为他嫌我说话太满,结果他说:“兴欣呢?”
“进了我们王家的门还太惦记着娘家多不好,”我不痛不痒地说,“管他呢,咱们家的职业选手二对一也民主了他。”
王以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姐你的口气真的很像叶修哥。
像就像吧,反正都是一家人了。
所以在他们登记结婚的那个赛季,微草真的拿了冠军,王以航还在哼哧哼哧地努力,第二年拿到了麻省理工的offer,他的所有老师都说哎呀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他摇着尾巴回家炫耀。
王杰希从竞技总局的办公室发来贺电。
我想起我从前的每张账号卡都叫“王老二”,被王杰希发现后制止了,后来就叫“一门三杰”。
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