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想在撤退的观众群里揪出他来,踹他一脚,啐他一脸。
但我也很难过,又一次为这种破事难过了,像个傻逼,倚在后台帷幕的边缘望着涌动的人流。
背后一大群选手热热闹闹地问主办方安排了夜宵活动没有,明明大家都是电竞死宅,还这么钟爱加餐,到底懂不懂马无夜草不肥的道理?
我和队长说我不去,先回酒店了啊,队长表示不放心,旁边就蹿出个人来,大大咧咧地问:“你怎么不去啦,减肥啊?明明挺瘦的啊。”
我诚心诚意地想趁着这个轮回的正副队长都在场的时刻请教他们到底为什么没有教好孙翔怎么说话,但是疲倦得不行,就冷清地说累了。
“哦,”他皱了皱眉,“我送你回去?”
规模不小的人群发出一阵起哄声。
我尴尬症都快犯了,说真的,轮回的这个家伙与我命里相克,致力于把我拖下凡尘。
但我们最终一起撤离了人群。走到路边的时候,便利店的灯蓦地变得很诱惑,孙翔突然开口:“你能不能等我去买点儿吃的?”
事情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我想起不止一次,他丫的就跟能听得见我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总是提出沾边儿的想法,比如现在,比如刚刚关于夜宵和体重,再比如从前很多次我嫌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时候。
“你饿啊?”我冷淡地瞥他一眼,“干嘛不跟大家一起去吃东西。”
“不是你要回酒店吗?”他一副这问题莫名其妙我答得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手揣衣兜里一摸,带钱了,“行吧,地主,上次我带你去吃麻小了,今天你找地方我请客吧。”
他愣了愣,忽然抬起手来往我额头上探,我后退一步小腿撞上花台,他有点尴尬地收了手,嘟哝着:“还以为你发烧了。”
“你烦不烦?”我白他一眼,感觉自己一辈子的白眼都提前预支给这家伙了。
“你才烦不烦!”他恼火地喊。
“幼稚。”
“到底是谁幼稚!”
“凭你说不到三句话就要动火气,肯定是你幼稚。”我轻描淡写地说,拦下了一辆车。
结果上了车丫告诉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地方,仿佛他在上海这么些年都只待在俱乐部似的。他想打电话问江波涛,我拦住了,让司机师傅随便拉我们去个地方。大叔乐呵呵地用本地话问我们什么,可惜我们都听不懂,最后大叔肯定自作主张了,因为最后我们停下的地方是大排档一条街。
“喂,要不……还是回去?”
“不回。”
我迈步就要往里走,孙翔在后头扯住了我的围巾。
“孙翔!”我难得提高了声音,觉得自己画风肯定扯拐了,都是这家伙的错。
“你是不是傻啊?”他竟然率先奚落我,“这么走进去想被包围吗?”
他把围巾给我扯上去,蒙住了半张脸,拉起我羽绒服的帽子,而我竟然忘了反对。
大概有很多重原因,我今晚不太对,既然都已经OOC了,那我就不在乎继续崩坏下去了,缩在某家大排档的角落里的时候,我扯下围巾,跟老板说,来一瓶红星二锅头。
孙翔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不会逼你喝的,吃你的菜。”我说,拿出手机发现群里已经沸沸扬扬地从我跟孙翔的话题议到了夜宵乱斗的盛况。
联盟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很活泼。
我小有酒量,从前极偶尔的时候会喝一点,并非没有节制。那天为什么没有节制了呢,不是那个走了就走了的傻逼又来撩我的错,大概也不能算作孙翔的错,顶多是他和我命里不对付的错。
我可能终于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儿,性格冷漠了一些,被宠坏了一些,目下无尘,自命不凡。但我最终是一个可悲可鄙的凡人,会为了每一个人都可能被烦扰的事情失去自控。
但我他妈也不知道自己会失控到这个地步——时间转到第二天清晨,地点是酒店的房间,人物是两个人。
孙翔被我踢到床下头,裹着被子一头乱毛,羞愤欲死又结结巴巴地喊你别误会,我没,我什么都没干!
我冷静不下来,我想砸玻璃,因为自作孽不可活。
“我手机呢?”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还保持着那个仿佛被始乱终弃的美人儿似的跌坐于地的姿势,脸颊并耳朵都红得像要滴血。
“你自己找!”他低吼,特别委屈地爬起来,冲向洗手间。
脸埋进手心,我长叹了一声,觉得自己完都完了。
爬到床边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摸到了还没有摔坏的手机,果然未接来电的数字蔚为壮观,我挑了最要紧的一个回过去,清了好久的嗓子,才做到平时的风淡云轻。
大王说没事就好,回北京我和你谈谈。
和王队长谈谈曾经是微草上下一度最为严肃的咒语,当然了我并不害怕。
又回了小高队长的电话,他语意复杂地说:“嗯,我们昨晚就知道你的下落啦……但是之前有点着急就跟队长说了……”
他还是管王杰希叫队长,我没空挑这个茬了,因为孙翔从洗手间出来了,乱翘的头发稍微服帖了一点,他隔我隔得远远的,抓了他的衣服站在房间的另一头穿。
“谢谢。”我说。
“你——”他转身,张扬的五官小媳妇似的收敛着,但他明明有很狂放的怒气,“王小语你简直了!”
我没管他,进洗手间关好门,不一会儿又打开。
“孙翔。”
“干嘛?”他没好气地回头。
“你什么都没干?”我用指腹摸了摸下唇。
他几乎要怒发冲冠,“那是,是你先——咬我的!”
我关上门,舔了舔嘴唇上新愈的伤口,觉得有点疼,摸了摸外套口袋,唇膏没在,更觉得疼得要死。
出门就去药房买了药,在嘴巴上厚厚地涂一层,才觉得好一点。
孙翔落在我身后几步的地方,我打开出租车门,他在原地不动了,我关上车门,他也没过来。
丫真的不是傻逼吗?算了,我想都懒得想。
联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工友们大概是没想到全明星的哄笑过后竟然没有后续,有几个人还在群里提过来着,谁也没理他们。
常规赛在轮回主场再遇,我终于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了,没出什么幺蛾子。
微草蓄锐,终于展露锋芒,赛程加紧,竞技场我也打得少了。
大王说要跟我谈谈,但我说我很忙,他在体育总局电竞部门的工作也不轻松,彼此硬是凑不上一个时间,然后他就说算了吧,还有几个月你就十八岁了,今年想要什么礼物吗?
我想了想,说微草的冠军吧,他低声笑,说那倒是。
不过我们折戟于半决赛。
本赛季最后一场团队赛我太拼了,消耗过大,缓了两天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手指都在抽搐的感觉。
决赛是蓝雨对轮回,我无聊跟着压了一注,投蓝雨赢,但忘了是设定没改还是怎么地,变成“投票同时转发”了,喻队长转了我的微博,说呵呵谢谢微草的支持。这还能忍吗,我个人手贱怎么变成微草的支持了。
刘小别率先转起同样的投票,投给轮回,说小语手滑了大家不要原谅她。然后微草的大家都转了,投轮回。
小语手滑了大家不要原谅她。手滑了大家不要原谅她。大家不要原谅她。不要原谅她……
只有队长说:“还是原谅小语吧,摸摸。”
由此可见联盟的确是一群年轻人,都很有童心。
每天右上角都爆满的艾特里,只有几十条好友圈互动,我点进去粗粗浏览一遍,心不在焉地准备关,直到看见某一条:
@孙翔V:哼//@王小语V:我参与了@荣耀职业圈发起的投票【总决赛你压谁赢】,我投给了"蓝雨"这个选项。你也快来表态吧:
总决赛你压谁赢
参与人数:42937
傲娇有用吗?
我快十八了,这货也快二十四了吧,幼稚到头了。
不过很好,他离退役又近了一步,我还芳华正茂,前路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楚云秀V:哎哟,我看到了什么//@孙翔V:哼//@王小语V:我参与了@荣耀职业圈发起的投票【总决赛你压谁赢】,我投给了"蓝雨"这个选项。你也快来表态吧:
总决赛你压谁赢
参与人数:43021
@周泽楷V:加油。。。//@孙翔V:哼//@王小语V:我参与了@荣耀职业圈发起的投票【总决赛你压谁赢】,我投给了"蓝雨"这个选项。你也快来表态吧:
总决赛你压谁赢
参与人数:43103
@江波涛V:大家都要加油哦:D//@周泽楷V:加油。。。//@孙翔V:哼//@王小语V:我参与了@荣耀职业圈发起的投票【总决赛你压谁赢】,我投给了"蓝雨"这个选项。你也快来表态吧:
总决赛你压谁赢
参与人数:43329
@吴启V:然而翔翔需要加倍的努力。//@江波涛V:大家都要加油哦:D//@周泽楷V:加油。。。//@孙翔V:哼//@王小语V:我参与了@荣耀职业圈发起的投票【总决赛你压谁赢】,我投给了"蓝雨"这个选项。你也快来表态吧:
总决赛你压谁赢
参与人数:43512
我有点犯头疼。
总决赛是肯定要看的,我喜欢坐在刘小别和副队旁边,因为他们一捧一逗很有趣,哦不,很中肯,比评论员讲的要好。
在观众进场的时候我们从特别通道偷偷溜进去,迎面撞上蓝雨战队,刘小别的冤家孽缘很高兴地蹦过来,结果他一把拉住我实力卖队友:“小语,走我们去买饮料!”
是真·卖队友,因为在自动贩卖机那里我们两个人孤身遇到了轮回。
“我怎么觉得气氛都不对了?”刘小别懵然无知地问我。
我体贴地回答他:“你手里握着可乐,太冰了。”
他深以为然,叫我赶紧走。
“刘小别!”我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很炸毛很炸毛。
轮到我回报刚才他的行动了,于是一把将小字辈的战友推出去,“我帮你把可乐拿回去,早点回来,不要通敌叛国。”
刘小别莫名其妙地被我抢走了可乐。
但在离开了光明的厅堂之后,狭窄的通道里孙翔追上来把我堵住了,我冷静地用冰可乐贴上他的脸,他立刻松手往后一弹。
“你干嘛!”他又生气了。
“我来看比赛,你还不好好回去准备?”我说。
他看着我,咬牙切齿的好像有什么狠话要放。
“别说话。”我笑笑。
我是很难得笑的,果然面前这傻瓜立刻被我镇住了,就真的不说话了,我转身往回走。
“王小语——”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我觉得我前头的大部队和他后头的轮回全员都能听到。
我没回头,也没回答一个字。
我的哥哥和嫂子终于撑不住了,决定趁他们还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出国扯个证,拍套结婚照纪念。虽然是在夏休呢,但我真的没有昏头到那个地步说我也想去,虽然我的确好久没出去旅行过了。
转眼之间又蹉跎了一个赛季,联盟可以说是大换血了一批人,许多荣光正在黯去,或者说永远地铭刻在联盟的历史上。而新生代蓬勃又热烈,源源不断,像树木的新叶,像清晨的日光。
“你们什么都有,我就不送什么了,”我说,“下赛季捧个冠军回来以示祝贺。”
叶修抗议,说你是你哥养大的,送他什么都没必要,能表达感情的是送我,不如对兴欣好点,捧个微草的冠军算什么。
我假装没听见。
王杰希笑着,说好啊。
王以航忧心忡忡地说,你开这种先例,那我送什么好?
我瞄了他一眼,说你不是想出国读书吗,那个特别有名的理工大学是啥来着。
他说麻省理工。
“那你就争取那个学校的offer呗,”我说,“出去之前顺便找个女朋友,我每次回家王母娘娘都担心你这么大了不往家里领媳妇儿,还想往外跑。”
王母娘娘其实是很怕王以航最后也带回来一个男朋友的,怕归怕,她不可能和哪一个儿子说,我是她的贴心小棉袄,就成了唯一一个苦水倾听者。
王以航俏生生的一张白面书生脸微红,“我才多少岁,咱们一样大,妈怎么不催你?”
“催我做什么,”我说,“我一挑一大把好吗,你现在给我数十个你说得上话的适龄女性朋友来?”
他恼羞成怒,要我先数,我凭什么跟他数,要他自己百度微草的成员,再加上至少全联盟的战斗法师都和我保持一定的交情。
“数量的意义和质量可以相提并论吗?”他言辞振振,“你报出一个一个月内你能领回家的男朋友名字来!”
我看他一眼,“你有对象了?”
他强装镇定,“反正我知道你也没有。”
我从容地敲了敲桌子,“一年为限吧,我要么拿回冠军,要么领个男人回来。你呢,要么拿下麻省理工,要么带个女朋友。”
“一年不行,”他立刻否决,“我起码要大三才能申请。”
我思考了一下,“那就两年吧——这期限太长了,我怕哥哥和嫂子等得心慌。”
“他们根本没有等的必要好吗!说起来都和他们没有关系啊!”王以航终于反应过来了,“我们的话题到底拐到什么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去了,不和你说了。”
哦,我真不喜欢傲娇。
联盟第十五年的夏天,我终于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了领奖台上,和队友一起人挤人地摸住了奖杯的一点儿,笑得全无形象,还被拍下来了,丢人。
多少和过去个性有些不同,当我在反思人生的时候这么想着,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是事实上——我听到一首古老的歌,唱得很对——People won’t really change .
王以航一点都不慌张,他还有一年。
王杰希和叶修挤在一个电话里跟我发贺电,我确定大王他是真心实意的。也不能说我嫂子就是假的,但他那个“呵呵”一出来气氛就全不对头了。
两年一度的世邀赛今年轮空,但已经有煽动性的言论在讨论明年国家队的阵容了,可见世人中很有一部分是穷极无聊的。
“说不定我有机会取代你的位置了。”我在竞技场的房间频道里安静敲出一句。
对面的战斗法师一跃而起,“你当联盟只有我们两个战法了?”
“你不如以前狂了。”照以前,他肯定一扬矛尖就戳过来,气势汹汹地说你想赶上我等我退役吧。
“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孙翔。”
“干嘛?”
“你是不是现在还是处男?”
“……#¥&¥%#@¥”
“后不后悔两年前什么都没有干?”
他开了语音,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王!小!语!”
我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我现在已经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凡人的身份,但还是拉不下脸来,说当时是我头脑不清醒,自暴自弃敞开了缺口,隐隐希望那个冲动自负又傻逼的家伙什么都不要思考冲过来。过后我就怂了,不不不,是恢复理智了,觉得对谁都不负责,我当时真的是为情所伤画风崩坏了。
“谢谢。”我说,鼠标点开游戏菜单。
还没点退出游戏,耳机里炸雷一样地响起他的低吼声:“你真的烦死人了啊!幼稚爆了!我怎么喜欢上你的啊?!”
我愣了几秒钟,他用极其委屈的,像被抢了糖果的小男孩儿一样的音调,低声说:“但我真的喜欢你啊,靠,后悔个屁,你真的珍惜谁就会根本舍不得乱碰。”
“反正我就是会那样,虽然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那么,”我调开耳麦,“如果我问你要个机会?”
点了退出游戏。
王小语手滑了请大家不要原谅她。
“卧槽你为什么秒退游戏?我以为你又在耍我!”
“哦,查房了。”
“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