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世道不好,向导少得不得了,只有单身哨兵满地跑。
兄弟军区设在隔壁的指挥所从一周前开始就有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底下人人传言,因为前头的胜仗,联盟欣喜,特从塔里调来了一批成年向导,发配给轮回。
群情暗暗骚动。
然而微草治军严明,没有人敢去跟首长刺探这件事,连一丝心痒的尾巴也不能露出来,平时也不见得能扒拉着铁丝网往隔壁觑。
但世界上总有人不怕死,逮着一个难得和平安适的午后,有人爬了两座指挥所相邻最近的墙头。
那绝不是一堵破土墙,青灰色的墙体高大肃穆,整整齐齐。
刚刚出塔,对一切都有着股新鲜劲儿的向导们在院里整齐列队,接受临时小头目的检阅,却在高墙上人影出现的第一刹那,不顾纪律,齐齐望过去。
爬墙的哨兵最后一使力,彻底上了墙头。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和洁白的皮肤上,深绿色军装里的身体年轻而窈窕,那双能够跃上高墙的长腿因用力而在布料之下绷出流丽的线条,于热烈的光芒中散发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那是个女性哨兵,既美丽,又充满强大的暗示。
她背对着日光,太阳仿佛只是她的布景板。
周泽楷站在队伍的首位,和所有年轻的向导一样望向她,随后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儿。
这位胆大妄为的哨兵还未来得及为她帅气的出场配上相应的发言,表情就变得相当茫然,她往地上扫了一圈,视线凝固在某一点上,露出了个相当尴尬又傻气十足的笑容,慌慌张张地转身朝着来路跳下去,完全消失了。
2、
叶和光领了很大一个罚,还关紧闭。
“倒霉催的,我就是去偷个肉,”趁着看守人不在,她慌里慌张地啃饼,含糊地说话,“哪晓得轮回真他娘的有向导,就住那儿,十几个。”
还没等李亦辉跟她讲你不要说脏话,叶和光就被噎住了,顺气儿顺了半天,末了长叹一声,满眼苍凉道:“十几个啊,想想我都晕……”
“你省省吧,”李亦辉于心不忍,“就是百个,也跟你没关系。”
叶和光抓耳挠腮,可是这话也是没法反驳的,只好继续啃饼。
她太年轻,没资历又没功勋,哪里会有向导分配给她。
“你说我要是和那边儿谁,”但她还不死心,“私相授受,啊呸,两情相悦,完了给塔里递申请,能成么?”
“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你不能‘完了给’,先打报告,批准了才能结合……”
叶和光琢磨了一会儿,忧郁道:“没有红娘啊,纵有莺莺小姐,也枉作张生了。”
李亦辉想打她,但还是没舍得,女性哨兵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非常稀少的保护物种,虽然大家都讲双哨没有好结果,总归是个念想。
他正要把第二个干硬的饼递给叶和光,耳朵一动,闪电般地收回手的同时又用另一只手在叶和光嘴上一抹,抹掉了那些饼屑。
“我撤了!”他飞快地跑了出去。
叶和光叹口气,重新贴着墙站好,片刻后,看守人就回来了。
3、
那让人垂涎的十几个向导最终去了哪里,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扩大化战争起头,在轮回经过了简单锻炼的向导们投放到了各大军区。
此时也没人在意了。
王杰希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左右手交叠,慢慢摩挲着洁白的手套。他刚刚参加完规模宏大的葬礼,军礼服尚未换下,屋外秋雨缠绵尚未觉得如何不适,此刻在温暖的医院里,额发已经微微濡湿,服帖地被压在帽檐下。
年轻的军人被人领着走来,一丝不见局促,待到他面前,利落地敬了礼,眸子泛着润泽的颜色,睫毛颀长,使得那双英气的眼看起来温柔许多。
“麻烦你了。”王杰希说,稍稍颔首,然后向他指示了病房的方向。
周泽楷微微抿唇,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然后他走向病房,打开门,进了去。
氧气罩里盈满了水汽,戴着它的病人没有一丝安宁,她胸膛起伏,眉头紧锁,床边的仪器跃动着危险的数值。
周泽楷坐到床边,轻轻地捏住了女孩儿冰凉的指尖,然后将她的手整个包住。
来自向导的精神力量温和绵密地去触碰昏睡的哨兵,如果它们有形,当如蛛丝般细腻而柔韧。
在哨兵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作精神梳理,这不是谁都能办到的事,如果向导与哨兵毫无关系,成功的可能性只能看向导的能力高低。
女孩儿在短暂的挣扎过后安静下来,只有眼泪涌出眼眶,她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虽未出口,向导却完全能够听到,那是她在这个重要的任务中所失去的亲密的战友的名字。
逝者已矣,群体性的葬礼在今晨已经结束。
周泽楷握紧了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性哨兵的手,轻声道:“周泽楷。”
她每念一遍那个困她于深黑绝望之境的名字,周泽楷便执着地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
最终她安静了下来,梦呓般地轻轻启唇:“周……泽楷……”
轻微的声音被氧气罩完全地吞噬,名字的主人却如释重负,他站起来,又倾身,在女孩儿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一吻仿佛给予那饱受创伤的精神最后强力的安抚,她彻底放松了眉头,生命体征危险的读数缓缓回落到可控范围。
4、
女性哨兵有很多不方便,但那些不方便对于叶和光来说几乎就没存在过。
她极狠,是联盟真正想要的战争机器式的人物,服役的五年里腥风血雨未曾止绝,荣誉满身,军衔一升再升,却从不肯远离前线。
只是毕竟有了足够的位分,一些无聊的会议也是要参加的,虽然参加完了下来,笔挺的军礼服已经因为打瞌睡的不良姿势有了一点皱褶。
她正想办法处理这个不体面的小细节,碰见同僚打招呼,便扬起笑脸来回应。
来人微怔,不觉在心里叹惋,这个笑,同她昔年的天真活泼已经完全不同。
却不能说,只是问她这个冬天会不会在首都轮休,有空可到家里煮雪烹茶。
“那太风雅了,我欣赏不来,”叶和光轻快地说,“有任务呢,轮休的话,保不齐要到明年夏天了。”
“明年夏天?”同僚小小吃惊,“那你不是又要错过适配会……”
叶和光静静地站了会儿,笑笑,说:“没错过也不一定配得上,僧多粥少都多少年了。”
她整理了整理大氅,大步走入雪中,凛冽的风拂动领口的白绒,掩住下颔清瘦的线条。
背后的长廊里,走来轮回军区新上任的首长,他望着那道深绿色的背影,似乎想快步追出去,但最终是没有。
5、
这年冬天在北境进行的战事极不顺利,若非微草精英部队舍生忘死,恐怕连目前的局势也抢救不回来。
王杰希入主了中央军部,小有两年不再是叶和光的直属领导,粗略算来两人现在的位置也不差多少,但老前辈的话还是比什么都顶用,他甫一回前线接管了战局,把这不要命的往医院里一塞,人就跟当年被关禁闭一样,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有,但不敢擅自出来。
医生说,叶长官,您身上的伤是小问题,还是尽快跟塔里要个向导吧。
她揉着脑袋,跟医生说心里话:“您也不是不知道情况,哪儿轮得到我啊。”
“向导是稀缺,”医生乐了,“可您都轮不着,那还有谁够格轮着?”
叶和光笑了笑,目光透过窗棱望向外头,正是鹰飞草长的时节,她又一次想起从前的盛夏,新兵们刚到军区,朝气蓬勃飞扬跋扈,设想着建功立业娇妻美眷的未来,整天美得冒泡。
那过后她好像再也没有遇见过夏天。
“他们都没有,哪儿轮得到我啊。”她轻声说。
医生没听清,却从那种神情中寻到了一丝不安,便道:“那至少请一位向导来,做上一段时间的精神梳理吧,不然您这……这……”
“啊,这个好,”叶和光扭头应承,又笑开来,和气得很,“你们都没有常备向导医务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