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得敲锣打鼓欢迎你啊？”叶和光说。

周泽楷知道他没资格委屈，他愿意现在递一把刀给叶和光任她处置，如果那样能够代替言语表达他的心思。

可是叶和光需要过刀吗？

她平静宁和地坐在周泽楷对面，把菜单递给他，问吃什么，所里小灶伙食还是可以的。

那么周泽楷如她所愿，绝口不提无谓的话，从容不迫地翻看着菜单，视线并不黏着对面，注意力却不曾离开分毫。

如果说数年前他寡言少语只是因为个性内敛，如今却是冷凝的沉着，年少时精致的眉眼添了棱角，更显英挺。一双手掌过生杀的军官，较之昔年，气度不知道又有了多少变化。

叶和光却毫无所觉似的，老神在在地看着水杯发呆。

然后她把手放到桌上，来拿周泽楷递还给她的单子。

周泽楷摁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叶和光抬眼，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

“想摸摸，是真的。”他解释，然后慢慢地放开了。

叶和光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似乎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穿着研究所统一的工程师白大褂，领口夹着名牌，上面写着“叶昭”，那大概是她真正的名字。

周泽楷就指着名牌，提出了问题。

“大名儿，我当年入学信息都是伪造的，”叶和光说，“不过你叫什么都没差，和光是小字，家里人也喊的。”

“哦，”周泽楷说，“后来，去哪里了？”

“换了个地方读书，”她说，“毕了业跟着大佬干活儿，就进了这儿，亏得当年文化课还可以。”

她这哪儿是可以啊。

厉害极了。

周泽楷望着她，看不够，心尖处绞成一团。他也比从前厉害多了，不是那个莽撞的毛头小子了，他可以有很多话说，很多事做，但此刻嘴唇启开，从喉咙里不由自主拥挤而出的，仍然是那句轻飘飘的话：“对不起。”

“别，”叶和光捂住脸，“你道什么歉呢？难不成我还要还你一句‘没关系’？”

然后她真地说了一句没关系。

叶和光说，那时候我也快撑不下去了，生物芯片带来的副作用很大，信息素紊乱，没你那茬我也没可能做百年来第一个从机师班毕业的Omega。

周泽楷脸颊上的肌肉隐隐地抽动着，和他紧绷的背部线条一样，仿佛下一刻，他就要暴起杀人。

但他控制住了，甚至露出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安慰我？”他说。

“你多大脸呐，”叶和光喝了一口水，“我一贯实事求是。”

他克制不下去了，他只想现在站起来，冲过去抱住对面的女孩儿。

叶和光眉梢微微一挑，她把手放到桌上，随后主动贴住了周泽楷的手背，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然后她说：“生做这个性别挺烦的，似乎注定要成为别人的附庸。我只是想做点事，碰巧在我感兴趣的领域能有成就的话就更好了。我现在不是做到了吗，过得挺好的。”

一个笑容在她唇边小小地绽放开来。

“M-750，我在项目组里，”叶和光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做点儿事。”

她似乎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些年对他保持杳无音讯的状态，周泽楷甚至听出了没有出口的那句话：你追来做什么？

“好啊，”他说，翻过手掌，再一次紧紧地攥住叶和光的手，“真好。”

叶和光微微有些吃惊。

“昭姐！”餐厅入口方向忽然有人喊道。

桌边的两人同时扭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把一个小萝卜头放下地来。

叶和光抽出自己的右手，招了招，“儿子，过来。”

万种复杂的情绪刹那间如潮水退去，只余下震惊停留在周泽楷的脑海里。

萝卜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被叶和光抱起来，他瞥了一眼周泽楷，把脸埋进叶和光的颈侧，又偷偷地继续瞄这个陌生人。

技术员也走了过来，说：“昭姐，许工喊你过去，好像是苏老大的设想出岔子了。珩哥儿我看着吧。”

“行我知道了，”叶和光说，“没事儿你吃饭去吧，我这里有保姆。”

技术员用诡异的目光来回打量桌边的两人。

周泽楷的脑海里仍旧是一片空白。

叶和光歪了歪头，抱着小男孩儿起身，走过来。

“你跟他玩会儿吧，”她说，“我有事去处理一下。”

周泽楷机械地伸手，接过了乖巧的小朋友。

18、

周泽楷在很多方面都远比他人优秀，但他的生活经验相当有限，对小孩儿的认识极度匮乏。他和小萝卜头大眼瞪小眼了许久，也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三四岁，还是时间恰好对得上的五六岁。

叶和光什么都没交代就走了。

男孩儿很乖巧，睁着那双非常像叶和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周泽楷，奶声奶气地自报家门：“我叫叶珩。”

周泽楷觉得这个“叶”应该是叶和光的叶，而不是国会山上大礼堂外差点揍了他一顿的那位长官的叶。

于是他问：“你爸爸在哪里？”

“他在实验室，”珩哥儿说，“好忙呀。”

周泽楷胃里一沉。

珩哥儿一点也不怕生，对周泽楷表现出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友好，任凭这个小叔叔抱着，还给他指通向实验室的路。

其实并不是实验室，而是M-750另一架原型机的组装现场，周泽楷路过巨大的玻璃窗户，看到里头广阔的试验场里，一个男人正敏捷地爬上机甲的胸腹位置，不到一分钟，拆开了核心驾驶舱。

周泽楷耳朵里虚幻般地响起那年的声音：“独门绝活儿，徒手拆机甲。”

珩哥儿高兴地扬手一指，自豪道：“我爸爸。”

周泽楷胃里一阵绞痛，抱着他快步走过这段走廊，又通过金属制的螺旋梯，下到了试验场里。

男人轻巧地跳下来，鬓间带着汗珠，扭头望向来人，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谁啊，怎么又把世子爷带过来了？”

旁边的工程师笑着说：“您再叫珩哥儿世子爷，小叶要生气了。”

“不然还是我祖宗呢！”他没好气地说，大步走过来，白袍当风，胸前夹着的名牌颜色显示其卓然的地位。

凑近了，周泽楷看到，他叫苏沐秋。

是一个Alpha。

随着怀里的小孩儿挣扎着要向那个人扑过去，周泽楷觉得有一部分灵魂都从自己身体里抽离了。

结果苏沐秋停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珩哥儿下了地，颠颠地跑过去。

“唔，”他思量着，然后笑了笑，一褪刚刚的不耐，而颇有几分知识分子的温文尔雅，“少校。”

苏沐秋拨开了外套的白褂子，露出里头的衔领，赫然比周泽楷高上两阶。

周泽楷抬手，敬礼。

“你是周泽楷？”苏沐秋说，“我前两天才在电视里看见过你，银十字勋章，不错啊。”

周泽楷极其失礼地没有回话。

珩哥儿眨着眼看两人，苏沐秋弯下腰来把他抱起，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撸起袖子，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唉，我跟老叶拿到手软了，”苏沐秋说，“终于轮着你们小辈儿了。”

周泽楷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但还没有反应过来，苏沐秋骤然暴起，一拳直接向他的腹部砸过来。

“哎呀我的妈，苏总工！”一旁的工程师大惊失色，连忙扑过来，周泽楷却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苏沐秋挥了挥拳头，说：“老许，这我家事啊。”

珩哥儿坐在一边，呆呆地看傻了。

周泽楷重新站直了，看着苏沐秋，纯黑的眼眸里是冷然，和不化的固执。他不可能还手，但是他也不准备展示任何的退缩。

“叶修也去参加前两天国会山的庆典了吧，竟然没揍死你，”苏沐秋说，“呸，假正经。”

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和光跑了过来，惊愕于当下的场面，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向她。

“什么鬼？”她扶着腰喘气，语带谴责地问道。

苏沐秋轻描淡写地放下拳头，斯文地笑起来，“没什么鬼，不是让你去校准主炮导航吗？”

叶和光看他，又看珩哥儿，最后看向周泽楷。

周泽楷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丝委屈，面上自然不会显露，他只是安静地盯着那个女孩儿，唇角微微下压。

“那什么，”叶和光对他说，“不是让你跟你儿子培养一下感情吗？你带他过来干嘛？”

周泽楷在短时间内，经历了第二次懵逼。

19、

“是啊，你儿子，”叶和光面无表情地说，“得有户籍吧，记在叶修名下了，反正他跟苏沐秋没可能有后代。”

周泽楷瞪她。

叶和光无限烦忧地挥了挥手，又垮下肩膀，无力地说道：“叶修在西岸这边就是土皇帝啊，摄政王，养孩子条件比我好。我怎么知道你还会出现。”

“你从来，都不想……”周泽楷一字一顿地发声，“和我在一起？”

叶和光看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想过，”她平静地说，“我只想做我自己，甚至珩哥儿会出生，不过是当时我的身体条件不允许做流产手术而已。”

周泽楷的眸子里浮出些许赤色。

“胡说。”他暴躁地吐出两个字。

他们就站在试验场的外面，不知道里头的人是不是通过某种方法盯着这儿，起码小萝卜头还在里面，好奇地探头探脑，所以周泽楷压根儿不敢靠近叶和光，怕距离再近一点，他就会克制不住冲动抱起她就跑。

“我胡说什么？”叶和光扬起下巴，露出一个高傲的姿态，“我跟你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周泽楷死死地盯着她，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周泽楷，”结果她说，嘴边点缀一个温柔的笑容，“你以为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