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官允许他说话以前,他一直在线上,但不能开口,此刻命令已经下达,他却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进行了反驳。
“没有你说不行的份儿。”叶和光说,灵敏地爬上了机甲的驾驶舱。
25、
周泽楷已经击落了近十架战机,但机甲右腿为爆炸所伤,有根液压管爆了,能够维持行动已经不易,所以他身处敌阵漩涡,一方面是身先士卒,另一方面,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
一艘巨大的战舰冲破了雪流,蓦地腾空直刺向基地而去。周泽楷再顾不得其他,以喷射式助动器的动力平衡机甲的两条腿,追出去,凛风主炮进入装填,自动瞄准。
他必须截留住这一艘战舰。
追击过程中,高射机枪的子弹也不停地追赶着他,新型材料展现了极其强悍的性能,可以想象到机甲外皮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内里的关键部位却没有受到损伤。但与此同时,炸弹也与他擦身而过,惊险地蓬爆开可怕的焰火。周泽楷庆幸的是这支间谍部队是受到惊扰贸然出击,而且潜伏在此处必没有充分战备,至今为止没有出现作为机甲克星的磁束炸弹。庞大的机甲在他的操作下灵活地闪避,那根爆裂的液压管突出尖锐的棱刺,机甲的平衡却像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似的,仍然飞速前进。
但是周泽楷仍然遭到了挑战,他没有哪怕片刻的时间让主炮校准,弹药已经装填完成,他的双手在晶屏上输出无数的指令,却迟迟无法下达发射的命令,他不能承受任何一次炮弹打击的风险,东躲西藏的游走让机甲如同刀尖上的舞者。
哪怕周围多一个支援,能够掩护他片刻——
周泽楷的眼瞳蓦地一凝,机甲猛震,他整个人和机甲一起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他按住操作台极速地反应,机甲在已成荒土的草地上翻滚一整圈,稳住了身形。
来不及了,没办法了。
他孤注一掷地瞄准那艘巨大的战舰,让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敌人的炮火下。
刹那之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如水上滑行,迅猛而来,臂上的机枪轮转不停,火舌灿烈,生生逼退了紧追着周泽楷的那架战机,又没有分毫迟疑,后错脚步组装火炮,重火力龙蛇狂舞而出,将天上的东西炸成碎片。
周泽楷中止了指令,改用副炮轰击那架粗陋的原型机背后的敌人。
“怎么回事?”叶和光喊道,她的声音透过通讯设备传来,听起来不像真的。
你炸得太迟了,刚刚主炮被击中了,没炸膛算我幸运。周泽楷想着,却一语不发,手下指令不停,破烂不堪的机甲奇迹般地重新站了起来,轰轰轰轰,一刻不停地护卫着原型机的身周。
叶和光已经反应过来。
“掩护,”她说,“我开炮。”
周泽楷脱口而出:“什么?”
“原型机也有凛风,但差主炮导航,”叶和光说,“我手动校准。”
增援而来的战机再一次击中了周泽楷的座驾,他反手轰击,然后扑向原型机所在的方位,将所有火力都毫无保留地增援叶和光。
一校那一届最优秀的两位学员,如今竟是第一次并肩在战场上,而这一次就是生死局。
炽热的光芒在机甲肩上闪耀,两秒之后,烈光飞射,三束炮弹脱出,朝着远去的战舰腹部扑去,正中目标,巨大的爆炸在顷刻间发生,猛烈的气流甚至掀开了它周围的小型战机。
原型机接连后退,周泽楷的机甲抵住它。
“中了,”叶和光哑声说,“这炮真烈。”
周泽楷正要说话,语音又是一凝,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战舰的两翼下方舱口打开,列队而出灰黑色的战机群。
叶和光先开口,笑着问:“还能打吗?”
“当然。”
沉默了片刻,她低声道:“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周泽楷没有迟疑,道:“回去说。”
叶和光又笑起来,说好。
两人站在满目疮痍的草地上,武器平举,周泽楷看着燃料剩余读数,一不做二不休,把火力推倒了最高档。
然而,世界静默了一刹。
神罚以绝对的意志从天而降,像是一道流光,却有着开天辟地气吞洪荒的势头,从战舰中部轻轻落下,旋即卷绞开来,堪比星辰爆炸的白光霎时间吞噬了一切。
叶和光拽了周泽楷一把,两台机甲倒飞出去安全距离。
那是星际主舰的炮火,穿越大气层,似达摩克利斯之剑骤然坠下。
26、
周泽楷说,回去说,其实他自己已经根本没有指望回去。
星舰的武力剿灭了敌人的大部分力量,这一炮打下来可能要花干净主舰半年的能量,不可能接二连三,而且星舰赶到的主要目的是接送撤退队伍。剩余的敌机追击两具破烂的机甲还是绰绰有余,周泽楷不要命了,他只想护送另一台机甲走得尽量远,让她回去。
他应该有些话要说的,可是说什么呢,老生重弹的“对不起”?叶和光说了她不在意,其实她还是痛恨他的吧,所以最简单的道歉根本没有意义。
他也不敢表白心意,怕她难过,怕她以后一辈子还要记得他,记得他最后说了情意绵绵的混帐话。
叶珩也不能提,那是他从未养过的一个孩子,几乎是不属于他的,他怕开口,流露出舍不得,也叫叶和光难过。
所以周泽楷沉默不言,拖着踉跄的机甲,一路奔袭,直到燃料耗尽。
“走吧。”他说,机甲停在了原地,转身向着追击而来的敌人开火。
原型机一顿,叶和光的语调带着不可思议:“你干嘛?”
“没油了,”周泽楷说,“你走吧。”
女孩儿猛地抽了一口气。
“胡说八道,”她说,“我就是拖也把你拖回去。”
周泽楷微微一愣。
叶和光却狠狠地骂道:“操,我上辈子欠你啊!”
“不欠,”周泽楷说,“我欠你。”
27、
周泽楷想起多年以前那场黑风暴。
那时候他没有意识,不知道是不是也如同今日一般,穿越千难万险,抵得生天。
他从驾驶舱里跳出来,肌肉酸痛精疲力竭,但他还是一刻不停地去寻找叶和光,然而留守基地到最后一刻的将军想把他塞进了战机里,马上起飞与高悬在星空中的母舰接驳,他却固执地冲到了倒地的原型机旁。
驾驶舱门打开,叶和光艰难地爬出来,看到周泽楷,还愣了愣。
周泽楷伸手将她一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别这样,”叶和光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也不欠我。”
不可能的劫后余生,女孩儿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从她的面颊划过,嘴角却是扬起来。
她轻轻地回抱住周泽楷。
“不用说了,什么都别说,”她低声道,“你不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周泽楷说。
叶和光眨了眨泪盈于睫的眼睛。
“自由,”他说,“我再也不会……夺走它了。”
28、
遥远的战争一下子就挂在了所有人的睫毛尖上,只需轻微的风吹,它就要砸在最脆弱的眼中。
但外交进程毕竟还没有走完,联盟整肃军队,陈兵百万,剑拔弩张,却仍然有地方还存在着小小的温馨。
在托儿所的珩哥儿并不明白,那个突然冒出来声称自己是他“父亲”的人是谁,但他很喜欢这个人,和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可惜这个人来接他放了几天学,就又消失了。
不久之后,连妈妈也消失了,他又只好继续在军研所里讨生活。
“你有什么不满吗世子爷?”他的脸被捏了。
和叶老爹一样很少出现的沐橙姨姨解救了他,笑着说:“珩哥儿这个家系不得了啊,世子爷怎么好形容。”
“管他呢,”苏沐秋说,“亲爹亲妈不靠谱,还真给我当儿子养啊。”
“没什么不好的,”他亲生妹子说,“我将来如果能有孩子,也给你养。”
苏沐秋从这句话里琢磨出不同寻常的意味来,脸色沉下去,却什么也不能说。直到最后他把珩哥儿接过来,苏沐橙起身道别,才将无限的嘱托只凝成一句话:“平安回来。”
“好呀好呀。”苏沐橙说。
因伤退役的老兵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笑叹道:“其实,早点儿退,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是这么说,语音里却带着无限的遗憾,而他的妹妹只是温柔地回答:“覆巢之下。”
“嘁,”他说,“就跟叶修学些鬼话。他太不会带孩子了,一个两个都养成他那个鬼德性。”
“哈哈,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前线呀?”
“没什么,我又不是山坳坳里的老头子,”苏沐秋说,“你要是见到阿光,跟她说有功夫多生几个吧。”
“噗……”苏沐橙俏皮地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去。
为联盟守疆的军人们就这样一批批地离去,明日未卜,信念却是永恒的。
珩哥儿眨着眼,心里只想着刚刚姨姨带给他的那个机甲小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