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评判张佳乐的心肠,总的来说,他是一个心软的人,但是他的主意又很正,要做什么决定,别人是拦不住的。
这两点之间存在张力,矛盾地出现在他身上。心软,所以有些决定让他痛苦得翻来覆去,但他又决绝,然后弥补般多情。
应该有一个很强硬的人来制住他,把他的软弱都毙掉,让他轻轻松松灵灵醒醒地往前走。我离开之前的百花是那样的,张佳乐最恣意轻狂无拘无束的时代,得益于我们的老队长。但就在我转会的那个赛季中途,孙队因伤退役了,于是张佳乐一个人扛起百花,被他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性子反复折磨。
这三年间真的改变了不少,但他还是他,本性难移。
我看过他一路,这么久,相形之下纠缠过的那段时间显得如此之短,以至于那些创口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要评价自己的心肠的话,不知道说什么好,记吃不记打吧。
比如这个夏天如此仓促尴尬的一个收尾,我也很快就没放在心上,张佳乐给我寄明信片来的时候,还是愉快地把它当书签用,每晚临睡前看书,就一遍一遍地看到他狂放不羁的字。
“一张明信片就想打发我,喂头猪两周都能宰了吃呢。”我在网上给他留言。
几天后他回复我:“那把百花缭乱托付给你你要吗?”
没多久经理就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会不会回去百花,原来是对方已经问过来了。
我平静地摇头说不。
“为什么?”经理明明是来挽留我的,结果好奇心起来,倒像是赶我走一样。
我热情洋溢地讴歌自己对战队的热爱,抒发对队长的崇敬,把经理打发了过去。
第二天,流落在海外行踪不定的张佳乐给我发了十几个感叹号,恨恨地质问我你怎么回事,第一弹药的账号卡竟然吸引不了你!
我慢吞吞地回复:“舍不得微草。”
最近两年一直在打主力,和可爱的队友们朝夕相处,携手攀过巅峰,和冠军失之交臂的痛楚也一起品尝,最后在这座北方的城市落地生根,我很爱微草。
百花和我的缘分尽了,就像那时候张佳乐放开了我的手,战队也放逐了我,一别两宽,谁也没回头。
我的野心不是很大,百花缭乱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可以说第一弹药吸引我,但他的账号卡又算什么呢。
百花缭乱是你的,你一定要回来。
诸多理由中,我挑了一个比较好叙述的说,张佳乐就很愤怒,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他在异国他乡挠墙。但他最后还是没什么好说的,郁郁寡欢地讲:“好吧。”
然后又牢骚般地说,邹远太小了,不成熟啊,替补到顶梁柱,这么搞会害了他的。
没错,他又心软了,撂了挑子,又忍不住忧心忡忡队伍该怎么办,他养大的小孩子该怎么办。
关我屁事啊,我说。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就没人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在睡梦里回到了三年前的夏天,热烈耀眼的阳光下,车水马龙的大街,张佳乐甩开我的手,又狠又倔地连说了几个“好”字,画面一转变成机场之外,他急急忙忙地赶来,揉着肋骨喘着气,最后视线交错,他的表情如雨夜的顽石一样冷硬,却温柔地说着,你飞吧。
世界之大,你飞吧,再见。
他甚至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在梦中哭湿了空姐递给我的毛巾,醒过来脸上干干,平心静气。
张佳乐啊,下决定的时候心肠是很硬的,须臾过后,再频频回望,所以这三年我们还能像朋友。
谁想跟他做朋友!
我游魂一般地走到有阳台的那个小房间,倒在他睡过两周的地方,贪恋地拥抱着枕头,觉得自己要完蛋。
他不能不回来啊,如果不回来,我们的联系就彻底断了,职业圈里和外面那个更广阔的世界是两重天,我害怕他这一走,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太可惜我不是十六岁的那个自己,不会详细调查周密筹谋,特地翘课在墙外等他出现,然后孤注一掷,死命追随。少年的勇气丧失了,但说到底还是本性难移,就像只敢偷偷亲他的额头,最后还要别人来转述心意一样,最要命的那记直球,我打不出去。
事情好在,随着勇气一并消失的,是莽撞而浓烈的爱情,我已经习惯了可有可无要死不活地爱着张佳乐,反正都这样过了三年了。
正因如此,八赛季开始之后,面对没有张佳乐的世界,我顽强地撑了下去,静默得让自己都看不出来一点端倪。
牵强附会地来说,邹远可以算我师弟。
但是他出现在百花的时候整个职业圈都没几个人记得我曾经是百花的弹药替补了,也没人知道我跟张佳乐的那层关系,第一弹药的徒弟只有一个,那就是邹远。
他从一个被养在队长翼下慢慢长的乖小孩,猛地被推到台前来,无数或心痛或愤怒于张佳乐离开的粉丝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摇旗呐喊的背后到底是不是真的给他鼓劲儿都不好说,所以他紧张得发挥不好,这事委实不能怪他。
我以为自己是这么想的,对邹远应该有一点怜爱,但是客场怼完百花之后,队长问我:“你今天怎么这么凶?”
我茫然,“凶吗?”
队长打量了我片刻,矜持地点头,又说:“凶得好。”
我无言以对,跟着队友们一起出场馆的时候,掏出手机想看时间。
然后我看到了张佳乐的短信。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他对面,慢慢地啃一只烤鹅腿,张佳乐瞪圆了眼睛问我:“你为什么要欺负小远?”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你为什么来看比赛?”
张佳乐把视线转开去,眼神放空,仿佛心不在焉,又显得有些忧郁。
他不肯说原因,其实用脚趾头都猜得到,浪荡了这么久,他再次打开了久未更新的客户端,用账号卡刷亮了恍如隔世的登录器。
张佳乐似乎很还害怕我会强行发挥解读信号,叽里咕噜了一大通,说只是退役后的消遣,强调他没有任何想法,不是朝令夕改的糊涂虫。
我心里有点高兴,表情上却表现为一个白眼,说这都没什么意义,你所想所做目前来说只对自己负责,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
“有时候不管你怎么说,别人都不会信的,人只听他们自己想听的东西。”我说。
“我靠我就知道你不信!可恶!”
“我跟你说我信呢?”
“你说谎!”
“看吧。”我摊手。
他呆了一下,琢磨了会儿,露出醍醐灌顶的表情,然后又恨得牙根儿痒痒,因为我真是聪明伶俐得招人嫉妒。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再见过面,网上偶尔会有联系。叶秋退役的时候他甩给我了一个网友剪辑的制作精良的视频,主题是怀念斗神,配上十个感叹号来感叹他的不满,于是我给他找了十个怀念张佳乐的视频,他无语地沉默了下去。全明星时叶秋又出现了类似复出宣言的举动时,张佳乐咆哮着唾骂那个老不休,我想起队长让我们跟那个可怕的散人拉练的那几天,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张佳乐,叶秋回归估计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在霸图收购百花缭乱的前夕,张佳乐又一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北京,请我吃了顿饭。
“恭喜你,实现了你的乌鸦嘴,我要回来了。”他宣布,神情并不激动。
我也不激动,并且没有计较他的前两个短句,抬手缓慢地鼓了鼓掌,并说:“幸好我没回百花。”
张佳乐咧开嘴,艰难地笑了笑,然后说:“真巧,我也不回。”
张佳乐不缺勇敢,不缺坚毅,但复出霸图大概也是一个超乎他勇敢坚毅程度的决定了。
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很乐意接收他的牢骚,可能是他退役的那一年里,我怕得太厉害了,从夏休接收他在我小屋里住下开始,就惯得他。
张佳乐得寸进尺,喋喋不休。
可是表述得浪漫些的话,应该说是我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但他最终是自己站起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新赛季开始没多久,有疯狂的粉丝挥舞着水瓶声嘶力竭地问他为什么要抛弃百花,保安拦截住了那只飞过来的瓶子,没拧紧的瓶盖半空中脱落,里面有色的饮料淋了他半肩膀,他挺直背脊,恍若未觉,坚定地在那条路上继续走了下去。
“你当时说了什么?”我看的视频,网络上流传得很广的视频,发现了他当时还是说了话的,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嘴皮子,周围太嘈杂了没录得下来。
当天晚上张佳乐回我:“脏话,不好意思跟你说。”
“……CNM?”
他回了一个受惊的表情,然后说:“我就说了头一个字……”
“看起来不止啊。”
“就是!”
“好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纯。”
他愤愤地表示张佳乐不想和你说话并向你扔了一个爆缩式手.雷。
我们发了一会儿表情包,把弹药专家的技能都扔完了,张佳乐才说:“幼不幼稚啊你!”
“……”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始自己絮叨:“我不怪他们,他们感情受到了伤害,嗯我知道,我是挺绝情的……但是他们又懂什么呢……”
霸图一路强势,一路横扫,有这个,张佳乐就不需要别人懂了吧。
我耐心地听他老太太似的叨咕完,末了说晚安。
张佳乐说慢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