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京以来,她不是在安顿金陵来人,便是在摸清泰叔手中底牌,还抽空见了钱益一面,倒还未曾好生领略这天下第一城的繁华。
目之所及,只见文玩店、药铺、典当行等各种店铺鳞次栉比,沿着长街一路铺开。道旁小贩云集,捏糖人的手艺人十指翻飞,一个个糖人被捏得活灵活现。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娃拉着妇人裙角,哭着嚷着要买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谢浅有几分恍惚,上次置身于这般烟火人间,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容恪见她愣神,顺着她目光向外望去,屈指轻扣车壁,马车应声而停。他朝外吩咐,“捏个糖人来。”
禄全忙应下,不多时,自糖人铺子捏了对交颈相向的鸳鸯,躬身奉上。
容恪眼风扫过,他头低得更沉了。
轻咳一声,容恪将糖人递到谢浅面前。谢浅见状,似笑非笑睨他一眼,他立刻对禄全喝道:“自作聪明的奴才!”
谢浅轻哼一声,“就知道当我面做戏,下人还不是揣摩你的心思。”
容恪笑笑。
禄全忙跪下,朝谢浅赔笑道:“姑娘喜欢什么花样,奴才立马给您买来。”
谢浅摇摇头,接过鸳鸯糖人,轻尝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麦芽的清香,在唇齿间化开。
容恪挥退禄全,马车复又行驶起来。
“好吃么?”他问。
谢浅飞他一眼,“你没吃过?”
“还真没有。”容恪含笑凑近,轻声道:“给我尝尝。”
她唇角微勾,斜斜睨他。他似被勾住一般,自顾自握住竹签,稍一用力,便将她手中糖人移近几分。正低头去咬,她却忽然松手。力道来不及收回,糖人尽数黏在他鼻尖。
容恪狼狈抬头,撞进谢浅带着狡黠笑意的晶亮眼眸,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指尖虚点,“武威郡王这般痞气孟浪,合该让你吃点苦头才是。
容恪舌尖轻舔沾着糖的唇角,“倒不算什么苦头,挺甜的。”
谢浅轻哼一声,索性别过脸去,身后低笑声传来。
唤禄全进来收拾妥当,见谢浅仍望向窗外,容恪想了想,斟酌问道:“阿浅,你真要做些营生么?”
谢浅回过头来,“怎么,武威郡王嫌丢人?那可得赶紧跟我划清界限才成。”
容恪笑意盈盈,“母刺猬又开始刺人了。”
谢浅哼哼,“知道还不躲开些,仔细把您这金躯扎出血来。”
闻言,容恪反而故意挨近一步,“来,现在就扎。”
谢浅无语极了,扶额道:“天家怎的生出你这般无赖之人?”
他笑意深深,“你喜欢便成。”
“呵,胡说八道。”
他微微俯下身子,目光与她平齐,“反正天塌下来,咱们阿浅姑娘这张嘴都还是硬的。”他缓缓捧着她脸,“若不喜欢我,早将我身上抽得没一处好了。”
温热气息渐近,谢浅抿紧唇,色厉内荏道:“再不松开,我真动手了。”
容恪低笑一声,终是松了手。
他靠回厢壁,闲闲道:“倒不是不让你做营生,只是......能否避着些?你寻个人,或是我寻个人,帮你打理,可好?”
谢浅奇怪地看他,“难道,我还自己去打理不成?”
“那就好。”容恪笑道:“我倒不是觉得丢人,你我之事早晚会被人知晓。重农抑商毕竟是国策,若有心人以此来攻讦,我担心给不了你应有的位置。”
谢浅闻言未应声,反而转头望向窗外。
阳光泼洒大地,金灿灿的一片。不由自主地,她将掌心探出窗外,感受北地初春阳光。
可再好的阳光,也照不进,她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她心下暗自道:其实你多虑了,我们根本不会有那一天。
闭上眼,感受窗外清风拂面。北风料峭依旧,但已暖意暗藏。她认真呼吸着北地的气息:比江南干燥,带着皇城独有的肃穆与威严。
身后传来他轻声询问,“在做什么?”
谢浅声音难得的轻柔,似藏着说不尽的缱绻。
“感受京城的风。”
“我会将它牢牢记住。”她回眸,目光流转,定在容恪面上,笑道:“若是日后不在京城了,说不定还能回忆一二。”
容恪身形一顿,片刻,蹙眉道:“说些什么怪话。”
谢浅垂眸浅笑,糊弄道:“难不成武威郡王便能在京中待一辈子?”
听出她话中那点似无若无的夫唱妇随之意,容恪露出笑意,“便是出京,也不过是暂住罢了。”他意有所指道:“终归是要在京城终老的。”
谢浅笑笑,没再说话。
不多时,禄全的声音隔着车门传来,“殿下,到了。”
容恪身子微倾,推开谢浅身侧车窗,“瞧,到家了。”
“家”字落入耳中,谢浅心下微微一颤。
抬眼望去,五间三启的朱红大门洞开,正以最恭谦的姿态迎接主人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