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忽而瞥见船舷边倚着一道人影,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摸上腰间鞭头。定睛细看,竟是容恪。
他还没走?
竟然诓她!
谢浅反手便要关窗,容恪却抢先一步伸了只手进来。
窗户阖上时夹住他的手臂,他夸张地“哎哟”一声,语带委屈,“我如今本就是个独臂大侠,你这是打算让我彻底变成废人?”
谢浅冷冷后退一步,二人隔着一扇窗,静静对望。
容恪轻咳一声,“真没骗你,前头确实要下船了。”
谢浅点点头,“那便祝殿下旗开得胜。”
听她语气竟比扬州重逢时还要冷淡疏离,容恪心内轻叹,终是无可奈何道:“你若要一直这般死鸭子嘴硬,我也拿你奈何不得。”
“只是骗骗我得了,可不要骗自己的心。”
谢浅嘴唇紧抿,“说完没有?”说罢,便去推窗。
容恪抬手按上窗框,谢浅看他,“还有何事?”
他自颈间取下一样物什,紧攥在掌心,递到她面前,“你救了我,谢礼。”
谢浅冷哼,“我可不是你,施恩并不望报。”
容恪笑了,“你可以不望报,但我却不能不报。”
“这是信物,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绝不推脱。”
他眸光带笑,将手中之物塞入她掌心。
她低头看去,是一块无事牌。玉牌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莹润如水,月色下竟流转着粼粼波光,一眼便知绝非凡物。
她连忙还回去,容恪却侧身避开,“礼物既然送了,便没有还回来的道理。”
谢浅握着那枚带着凉意的玉牌,犹如握着一块烙铁。她亲眼瞧见这是他从贴身之处取下的,分明是珍贵的随身之物。
心头忽而生出一丝悔意,做出北上淮安这个决定,似乎将自己拖入一个深不可测又难以挣脱的漩涡之中。
见她沉默不语,容恪没话找话道:“这玉牌是我母妃小时候,她的祖母,也就是我外曾祖母送给她的。可这玉牌原本也不是我外曾祖母的,而是她的母亲,也就是我外高祖母,从自个嫁妆中给她的添妆。传到我这都第五代了,上百年的老物件,看不出吧?”
谢浅心中一惊,将玉牌小心托至他跟前,“那我更不能收了。”
容恪笑了笑,却不伸手接过,“我的命,总比一块玉牌重要。你既救了我,便受得起。”
谢浅自然不信这番说辞,他将如此重要的家族传承之物赠她,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礼物退还回去。
正思忖着如何退还,又听容恪道:“这可是前梁端肃皇后之物,你好生收好了。”
谢浅猛地一怔,倏地抬眸看他,指尖不自觉攥紧玉牌。
端肃皇后,这不是孝宗的发妻,她的......高祖母么?
容恪低声解释道:“我的外高祖母,正是前梁端肃皇后。外曾祖母,则是端肃皇后之女,前梁清河公主。”
他目光流转,落入她震惊的眼底,情难自禁地替她拢了拢耳边碎发,声音温柔似水,“从前许多事没同你说过,今后,我的所有事,都会慢慢说与你听。”
船已靠岸,侍卫前来请示。
容恪依依望向谢浅,语中缱绻难舍,“我下船后,你即刻调头回金陵。等这里了结,我......”
他咽下未尽之言,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谢浅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她知道他是谁了!
祖父临去前悲凉无奈的遗言犹在耳边,“那孙承宗,还是我一同长大的表兄,亲姑姑的儿子,又如何?引寇入关,大梁实亡于他手啊!”
清河公主唯有一子,正是孙承宗。
谢浅对此人,简直是如雷贯耳。
于前朝而言,他是皇帝的外甥、公主的儿子,是宣大都督、封疆大吏,是与梁朝共享国祚三百年的柱国公府当家人,是征战沙场众人称赞的英豪,也是引寇入关遗臭万年的卖国贼。
于新朝而言,他是识时务的俊杰,是权倾两广的镇南王,是贵妃的父亲、公主的公爹,也是以下犯上的乱臣贼子。
就是这般背叛自己血脉以求荣华的卑鄙小人,晚年却又打着复辟前梁的名号起义。
起的什么义?无非是自己想坐龙椅的虚妄之义罢了。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三姓家奴,谢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自己产生瓜葛。
容恪,竟然是孙承宗的外孙!
难怪他的母妃会自戕身亡。
她凝神算着,十年前,正是孙承宗起兵反夏的时候。
一切都对上了。
她忽地低笑出声,世间之荒唐,终究远超她想象。
垂眸望向掌心,玉牌仍是莹润皎洁,可她的心却似烈火焚烧。
良久,她抬眸,眼中一片冷寂。
本就不该有的孽缘,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