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自远回身,温柔道:“可休息好了?”
“听雪魄说,你一直在这看雪。”
“赏雪本就是雅事。”
谢浅笑道,“那你可让人接几坛雪水,来年泡茶。”
他眼眸微亮,“从前还有这等雅兴,如今......郡主若喜欢,我便让人去集。”
谢浅摆摆手,“你看我像是这般风雅之人吗?”
两人无言用完膳,谢浅问,“你回来时祖姑姑没问什么吧?”
秦自远苦笑,“郡主的暗卫不是同我一道回来了么?他自会向公主汇报。”
又问,“那位御史大人何日返京?”
谢浅斜瞥他,“你对他这么感兴趣?”
秦自远眉头微蹙,“他人走了,我才安心。”
“放心,”谢浅声音很淡,“秦家不会有事,只会更上一层楼。”
夜已深,谢浅裹紧大氅,自沈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潜入。
荣安堂内,祖姑姑穿戴齐整,正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仿佛早已料到她的到来。
谢浅解下大氅递给一旁垂首的仆妇,转身将两扇沉重木门阖拢。
祖姑姑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眸凝视她,并不急于开口。
静默在堂中蔓延。
片刻,谢浅率先打破沉寂,“祖姑姑,去扬州前,您说过,等我顺利归来,便为我庆功。”
祖姑姑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你做得很好,懂得借势,知道变通,我很欣慰。”
谢浅静静等着她的未尽之言。
“你是如何到他身边的?他又因何容你近身?”
来此之前,谢浅便已备好说辞。她神色平静,回道:“之前祖母遇害,是他奉旨剿匪。匪徒伏诛,官府召家属前去观刑。他是监斩官,那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祖姑姑若有所思,“既然敢将你放在身边,必是对你有几分信任。”
“我知祖姑姑作何想,”谢浅径直打断,“但若要我刻意接近他,获益不大,风险却高。”
“我们的身份,纵使明面上没问题,可经得起彻查?您能确保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您在江东经营多年,根基已稳,实不必行此险招。一个不慎,反倒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何况,就我所知,他并不得圣心,亦未涉及权柄中枢,于我们的大业,用处有限。”
祖姑姑轻笑,“我尚未开口,你便有十句话等着我。”
“也罢,你有主见,是好事。你去扬州前,我确实说过,等你归来为你庆功。”
谢浅微扬下颌,目光沉静如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当时我也说了,我要的庆功礼,是大梁留下的全部家底。”
“我知您在江东绝不止沈、秦两处暗棋,也知您此前并未全然信任我。”
“我明白,我非您亲手教养,您对我的性情、能力乃至决心,皆有疑虑。”
“如今,投名状已献上。作为姜家血脉,我现在,可有资格踏入最核心的权力范围?”
祖姑姑眼中欣赏之色愈浓,“好,过几日,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浅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躬身告退。
月色清冷,雪片在银辉中飞舞而下,天地间,寂然又苍茫。
她驻足凝望片刻,强行压下心头一股莫名的滞涩,快步离去。
扬州种种,已如前尘过往,那人如何,都已与她再无干系。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①
他们本就是背道而驰之人,不过短暂相会,很快便会相忘于江湖。
下次再见,或许便是你死我活。
她告诫自己,人应当为信念与使命而活,岂能被缥缈如雪、似有若无、转瞬即逝的情感扰乱心智。
这夜,她睡得极不安稳,仿佛沉浮于冰冷波涛之中,沉沉浮浮,难以挣脱。
没两日,柱子照例前来回禀事务,顺手将一物塞入她手中。
她垂眸,竟是扬州吴府宝珠阁的小泥人。
她蹭地站起身来,“谁给你的?”
柱子挠头,“一个老爷子,非说要将此物交给姐姐,我便自告奋勇来了。我警告过其他人,姐姐的事,谁也不许乱传。”
“他说,酉时在乌衣阁等姐姐。”
见谢浅轻拧眉头,他又补充道:“他还说,若是姐姐今日不去,小年之前,他每日都会准时等候。”
谢浅的心,倏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