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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天色灰沉。
马蹄猎猎,踏破清宁。
永定门守将眯了眯眼,只见远处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卷起一阵尘土。
为首一人高举令牌,声如洪钟,“九殿下归京,速速放行!”
守将忙不迭小跑下楼,满脸堆笑迎上去,接过令牌,略微查验一番,便躬身垂手退至一旁。不过片刻,人马带着一阵疾风掠过。
容恪一路打马进内城,于皇城外下鞍,径直奔向南三所。其余人等,各自回衙听令。
他如今尚未封王,居住在南三所的西所,起居殿、书房、耳房一应俱全,后头还配有一小花园。
这是他自西北归来后,礼部给他新分的。原本他是贵妃之子,自幼居住在东所,条件比西所更好些。只是后来远走西北,连居所都被父皇指给了旁人。
西北六年,什么样的屋子没住过。西所较之东所,并不差许多,他不欲在此间较劲。
甫至院门,总管太监禄全领着满院人等,乌压压跪了一片,口中齐声道:“恭迎殿下归京。”
“都起来。”
容恪随手解下大氅,向后一抛,禄全赶忙起身接住,挥散众人,快步跟上。
“殿下,热水已备好,您先解解乏。”
“张公公令人传话,说若是殿下归来,即刻去文华殿面圣。”
容恪“唔”了一声。
禄全无声示意,瞬间,梳洗之物已样样齐全,显然是早已准备妥当。
容恪心下满意。这禄全,原本是母妃宫中之人,虽非总管,却有几分机灵得用。母妃去后,景灵宫经历大清洗,禄全也被内务府发配了。
容恪回京后,将当年景灵宫所剩无几的旧人调回身边。他骤然回京,与其让内务府随意安排,不若用当年旧人。他们这些年生不如死,自己回来便是救他们于水火,于情于利,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这禄全是一个,掌事宫女娴宁姑姑则是另一个。
待沐浴更衣毕,容恪抬步迈向文华殿。
文华殿大太监张华英见他来了,上前躬身道:“殿下请稍候,陛下正同诸位大人议事。”
容恪眉头微蹙,“已至小年,父皇仍是夙兴夜寐、不得休养,天下社稷皆担于一身,何其辛劳,又何其令人钦佩!我等于臣,未能为君分忧;于子,未能为父分劳,实惭愧也。”
张华英面上笑意恰到好处,“殿下过谦了,您差事办得妥帖,陛下甚是欣慰。”
容恪了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公公提点。”
张华英不动声色引他至侧间,亲自奉上茶水。容恪双手接过,眸中忧色不似作假,“张公公,父皇近来身子如何?”
张华英仍是微笑,“陛下圣体康健。殿下孝心至纯,陛下若知,想必更为开怀。”
容恪笑着点头,随即垂眸静坐,不再言语。
约莫两炷香后,张华英来请。容恪仔细整了整衣襟,随他步入殿中。
殿中龙涎香与药香混杂,浓郁扑鼻。一对金鹤香炉静立御座两侧,袅袅吐着香烟。御座上中年男人头也未抬地批着奏折,金漆屏风威武矗立其后,沉默地彰显帝王威严。
张华英细长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九殿下到了。”
容恪俯首叩拜,额头紧贴青砖地面,“儿臣,拜见父皇。”
正德帝“唔”了一声,仍未抬头,笔下不停,淡声道:“起来吧。”
容恪起身,躬身肃立。
一时,殿内只闻纸笔沙沙之声。
许久,正德帝方抬首。这是一个中年帝王,年近五旬,川字纹深镌眉间,不怒自威。若仔细瞧,仍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武。
他打量一番肃立之人,沉沉开口,“此番,办得不错。”
容恪姿态愈发恭敬,“托父皇洪福,此次巡盐,查得官私、商私共计万余引,或涉盐税两百余万两。首犯戴秉坤、从犯高弘略皆已押解归京,从犯陈翰文畏罪自尽,其余一干人犯暂押扬州府衙。”
正德帝语气不明,“可招了?”
容恪心下微凛,他刻意不让人用刑,就是怕这二人骨头软,万一扛不住,攀扯出郑王,反惹一身麻烦。故紧赶慢赶将人带回京,只要把这烫手山芋抛出去,接下来,便与他无关了。
他语声沉稳,“回父皇,这二人是硬茬子,未曾吐露任何,只一口咬定皆是自己所为。儿臣思忖,一则,儿臣毕竟只是巡盐御史,若刑上士大夫,恐怕逾矩逾规。二则,此案干系重大、牵连过甚,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示圣裁。”
正德帝“嗯”了一声,“交由三司会审吧。”
容恪恭敬应是。
一时,殿内又静了下来。
正德帝轻咳两声,平复后道:“今日宫宴,莫误了时辰。”
容恪略带惊讶地抬起脸来,看了眼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转瞬,又垂下眼眸。想起方才张华英的提点,他恳切道:“父皇日夜操劳,万望保重圣体。儿臣虽远在千里之外,亦日夜忧心。父皇龙体康健,便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亦是儿臣之盼!”
正德帝嘴角微动,淡声道:“知道了,退下罢。”
容恪躬身行礼,稳步退出殿内。
文华殿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拢,他似乎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隐在沉郁药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