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浅倦意尽褪,眸中似有万千光华闪烁,她笑道:“原本以为行之不善此等末流之术,如今方知,非不善,乃不为也。”
秦自远无奈看她,“我知郡主定又在筹谋什么,只是你既不愿明言,我便不问罢。”
谢浅轻抿了下唇,片刻,低声道:“多谢。”
他又提醒,“只是典当此行无法单打独斗,你须得带些实际买卖,方能掩人耳目。”
谢浅含笑应下,片刻,她眼波微转,又问:“如若还不够呢?”
秦自远扶额,“郡主这是打算去搬空国库?”
谢浅轻笑,不置可否,忽而话锋一转,“李断江那头,银子送到了么?”
秦自远点头,“我亲自去的。他要我转达,他身份不便,不然定会上门拜会。我同他说了,年后,我俩一道去见他。”
谢浅点点头,眸中光芒流转,“私场这两年怕是不敢开张,李断江准备做什么营生?他那么多弟兄,张口便要吃饭,可不是好招呼的。”
秦自远眉头不自觉蹙起来,“郡主又打什么主意?”
她笑了笑,“我听闻,通贩海外乃是暴利,十倍都算少的。”
秦自远猛地站起身,“你让他去走私?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谢浅瞥他一眼,“他之前干的不是掉脑袋的事么?”
“我如今给他指的,不仅是一条活路,更是一条通天财路。”
“届时,他的私船亦可为我所用。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秦自远忍不住浇她一盆冷水,“据我所知,广东一带海禁甚严,此路不一定走得通。”
谢浅轻哼一声,“谁说要走广东了,闽南不也成么?”
秦自远惊道:“可闽南不是......”话说一半,他撞进她那双隐隐透着激狂的眸子,霎时明白她的盘算。
谢浅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眸底毫不闪躲遮掩。
一股冰冷的战栗蓦地涌上心头,秦自远一瞬便垂首沉默。
原来,他再自欺欺人,那一天也终归将至。
谢浅紧紧抿唇。她知秦自远不愿面对的鸵鸟心态,现下早些透点口风给他也好,让他早做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心下纠结,将自己搅缠困住。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厅堂内陷入一片沉寂。
恰此时,雪魄在门外轻声禀报,菜已备妥,现下是否呈上?
谢浅点头。
不多时,一行仆妇鱼贯而入,将煨好的菜肴一道道摆好,仍是最初那副团团圆圆的喜庆模样。
她轻拿起秦自远身前小碗,将乳白鱼汤盛至碗里,笑着塞入他掌中,“好了,行之。夜已深,再不用饭,恐难以消食。”
秦自远愣愣盯着手中鱼汤,回身扫了眼已空寂无人的庭院,终是叹道:“福建那头,公主真有所打算吗?”
谢浅并不回答,径自给自己盛了碗鱼汤,若无其事地喝了起来。鱼汤鲜美,她忙碌一天,也着实饥饿,转瞬便入了肚,又自顾自地盛了第二碗。
秦自远明了,不回答便是回答。
他压低声音,“这是与虎谋皮。”
“陈家虽说打着大梁遗臣名号占了福建、琉球,可绝不会真让出什么实际利益。届时,指不定还想从公主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谢浅凉凉瞥他,“你是以为祖姑姑不知,还是我不知?”
“我们势弱,自是要联合所有能联合之力。至于谁能咬下谁的肉,那是日后之事。”
“无论如何,我们这头占着大义和正统,他们,也是需要我们的。”
见秦自远眉头紧锁,谢浅宽慰道:“也没这么快,你且放宽心。我曾经应过你,定会保你平安,我绝不食言。届时,我想办法将你送至安全之地,等局势明朗了,你再回来。可否?”
秦自远低声中自带几分怒意,又带着几分不被理解的委屈,“我并非为自己,只是......”他犹豫再三,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手中鱼汤顿时失去滋味,谢浅放下碗,面色有些沉郁,“那容氏入关之时,可曾念过这句话?”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用毕。
饭后,秦自远命小厮于大门悬起爆竹。
二人并肩负手,立于廊下,任寒风拂面,静候正德二十年的最后一声爆竹。
爆竹响彻天际,又寂然消散,空余一地红纸硝烟。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皇城南三所。
家宴归来,容恪独自一人,微醺地望着窗外纷扬雪花,忽地想起听竹坞里,暖色光晕下,那似有若无的扬州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