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司机把车里空调开到最大，林恩还是冷得打颤，索性枕在了席安腿上，蜷在了羊毛大衣里。

“要穿我的吗？”席安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

“别脱，不要。”

林恩蜷得更小团，一板睡眠药片从大衣衣兜里滑掉在座位下面，席安顺手捡起来。

大胡子和林恩聊了两句，林恩翻译给席安听。

“他说10公里左右，15分钟就到了。”

“是谁要生孩子？”

“瓦伦蒂娜。”

“她是你的……朋友？”

林恩想了想。

“她应该已经认不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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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安没想到要见瓦伦蒂娜是一件需要跋山涉水的事情，车子停下后，两人又步行了10分钟，终于见到了这位了不起的母亲。

是一头长颈鹿。

瓦伦蒂娜，一头生活在拉托尔纳图拉野生动物园里的长颈鹿。

看到席安流露出了惊讶，林恩解释道：

“两年前我在皮斯托亚动物园里见到她，是个很爱吃青苹果的大家伙。但是当时她健康状态不太好，皮斯托亚的基础设施也很糟糕，我就和尼克一起赞助了些费用，把她就转到了这里。这次又是很辛苦的怀孕，15个月，太辛苦了。”

林恩两手抱在嘴唇前面，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冷得。

动物园的管理员安抚林恩的情绪：

“别太担心，今天有专业的长颈鹿科兽医。我们也商量过了，如果瓦伦蒂娜生下男孩，就叫他尼克，如果是女孩的话，就用Linn——你的名字。”

林恩这才勉强笑了一下：

“用饲养员奥罗拉的名字吧，她照料瓦伦蒂娜的时间比照顾自己孩子的时间都长，我除了出了一些钱之外什么都没做。”

“已经决定了。”管理员笑了笑，“刚刚我们还给尼克打了电话，他同意了，也很高兴。”

产房里布置了一层厚草垫，瓦伦蒂娜已经不再吃任何东西。母体经受着剧烈的疼痛，在地上休息了一下后，瓦伦蒂娜站起来，开始生产。

席安拍拍椅子问林恩要不要坐一会儿，她摇头拒绝了，始终焦虑地踱步，时不时去看一眼监视器。

在漫长且艰辛的生产过程中，席安查了一些资料，关于小长颈鹿生下来的时候会从两米的高度落地，之后需要花费一个小时左右才能站起来。

生产并不顺利，小长颈鹿的腿伸出来了，但瓦伦蒂娜的力气已经用尽，连站立都有些困难。

三个饲养员带着绳子进入产房，一个负责给她喂食吸引注意力，另外两个用绳子绑住小长颈鹿的腿，开始用力拖拽，试图帮助它脱离母体。

林恩手脚发软，完全不敢看。

“来，到这来。”

席安伸手，把林恩拖进自己怀里。

林恩浑身发抖，席安已经确信她不是冷，是单纯的害怕。

“她不该生孩子。她不应该遭受这个。”

林恩埋在席安怀里，他用着一款樱桃混合接骨木的香水，这个气味不断地抚平着她的焦虑。

对席安而言，眼前的一切都很震撼，一墙之隔的产房里，一位长颈鹿母亲正在施展母系魔法，正在创造一个新生命。

忽然一声动响传出来，林恩立刻去看监视器。

小长颈鹿被生生拽了出来，摔在地上，胞衣还露在外面，瓦伦蒂娜吃力地回头舔舐着新生儿。

“是个小女孩！是Linn！”

林恩一直紧绷着，问管理员：

“瓦伦蒂娜怎么样？和其他生产过的长颈鹿状态一样吗？”

“她很虚弱，需要补充一些营养。”

管理员把一筐青苹果递给林恩。

“去吧。”

林恩拒绝：“不不，你需要找一个她熟悉的人去喂。”

“长颈鹿的记忆力很好，瓦伦蒂娜记得每个照料过她的人，你还给她洗过澡，她记得你。”

林恩看向席安，席安也冲她点头，鼓励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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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过的产房里散发着浓烈的腥味，瓦伦蒂娜并不抵触林恩的进入，或许她也知道必须吃点什么了。林恩把青苹果举高，瓦伦蒂娜伸出她紫色的舌头，一口一个卷进嘴里。

瓦伦蒂娜吃得很快，林恩逐渐放下心来。

“吃吧，多吃一点。好孩子，你做得足够好了。”林恩喃喃地说着，“你是勇敢的瓦伦蒂娜，和你的名字一样，是坚强的，强壮的存在。树上的青苹果爱你，河流里的水爱你，我也是爱你的。”

一个半小时后，新生儿“Linn”站了起来，很健康，第一件事就是去喝奶。

席安拿出工资卡，小长颈鹿Linn拥有的第一件礼物就是来自席安赞助的十年伙食费。

“如果有任何困难，请告诉我。”席安给管理员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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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拉托尔纳图拉野生动物园的时候已经凌晨了。

生产顺利，母女平安，林恩精神很亢奋，一路上都在给席安讲给长颈鹿洗澡的故事。需要人站在很高的架子上，很吓人，但瓦伦蒂娜十分温顺，除了一直想嚼自己的头发外，全程都很听话。

大胡子把二人送回市区里的酒店，并约定了第二天中午来接他们去米兰。

十二月的第一天，锡耶纳的夜晚繁星密布。

席安已经很久没这么晚睡过了，眼睛缓慢地眨着。

然而对于林恩这个夜行生物而言，现在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刻。

席安忽然弯下腰，凑近林恩，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林恩不明所以：“想干什么？”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啊，席安缓慢地想着，她敏感又聪明，善良的、灿烂的、复杂丰富，永远让惊吓和惊奇并存，她也不吝啬爱，大方地偏袒她认可的人和事。

如果这些想法让布朗迪知道了，布朗迪一定会指着这个恶劣、极端自我、神经质、情绪化的人，质问席安是不是认错了。

但不能否认的是，在席安的眼里，林恩正在用任何人都不会拥有的崭新角度，一点点打开自己的世界。

世界不只有足球，还有音乐、钻石，钢琴、仙人掌、黑胶、唐刀、菊石化石。

地图上不止有足球俱乐部，还有珍珠项链、提拉米苏、古老的银行，和分娩的长颈鹿。

曾经席安很恐慌退役的那一天，退役是什么感觉呢？是挥霍了巅峰的身体和心气，在35岁就早早立起了人生的墓碑。

现在席安已经不再恐惧那一天了。

因为那之后是新的人生，是重新降生、重新生活一次。

席安终于开口问道：

“林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恩毫不犹豫：

“我想当美国总统。”

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恩捧着席安的头颅，冰凉的手贴着他的脸颊，“你存在就好了，当然，你和你的体检报告同时存在那就好得不得了。”

席安主动贴过去，吻了吻林恩的额头。

她没有任何需求，这让席安觉得亏欠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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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的《醒来吧！》忽然响起，林恩后知后觉那是席安的手机铃声，林恩把脏话咽进肚子里，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别人啊！

席安接起电话，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林恩也没什么边界感，好奇地凑过去听。

席安结束通话，斟酌了一下用词，告诉林恩：

“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