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恩没有停止测试着席安的底线。

“生气了？”她问。

“嗯，有点。”

“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在真实施行了绑架，故意把爱她的人变帮凶之后，又问出这样的问题。

席安不想回答。

听不到席安的回答，林恩立刻就要松开他，要从他背上下来自己走。

“别这样，别动。”席安服了软，箍紧了她的腿不让她下来，“我说我为什么生气。”

-

茫茫风雪里，席安的声音被风吹得不真切。

“如果你能提前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林恩凉凉的鼻尖蹭在席安同样冰凉耳廓上：“可我觉得，提前告诉你，你就不肯来了。”

“不，林恩，如果我能提前知道，我就能有时间做些准备。”

席安说道：

“你的鞋是登山靴，春夏款，很薄，可现在已经冬天了，并且我们今天不需要登山，你更需要的是保暖的徒步鞋。”

“你身上那层脆壳一样的冲锋衣，根本经不住这么大风，你从车里出来五分钟就冻僵了。这种情况下你应该在车里呆着，把事情交给我，你知道我会完成的。”

“你不信任我，我就会生气，但不多，因为你选择带我来做这件事，所以我也只有一点脾气。”

林恩越听越不可置信，撑着他的肩膀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应该是有病。”

“可能吧。”席安又颠了她一下，让她重心散架，只能老老实实环抱着自己的脖子趴好。

风更大了，夹着雪粒，席安眯着眼继续稳步向前走着。

“自从……”席安顿了顿，还是没能说出尼克的名字，“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你有些不太好。其实所有人都不太好过，而你本身又是一个对死亡异常敏感的人，所以在所有人里，你最不好。”

“大家能理解你和……你和尼克之间的感情，每个人都试图去做一件事——包容你，帮助你走出来。”

“但是林恩，我并不觉得你是一个怯懦的人，我也一直认为没有任何事情能把你击倒，死亡也不能。”

“在我看来，你现在不需要被谁帮着‘走出来’，因为你始终不在那个情绪里。”

“从瓦伦蒂娜，到尼克，你始终都不在情绪里。”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才会在发生这样事情之后，选择第一时间把自己屏蔽在外。”

“但我知道，你真的很需要呆在一个足够让你感觉安全的环境里，努力地，努力让眼眶湿润起来，毫无保留地哭一场。”

“然后再去接受。林恩，尝试去接受吧。”

“那之后，才是‘走出来’。”

-

当年那起轿车爆炸事故，母亲离世，10岁的林恩没有能力疏解情绪，也没有人帮助她，她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从巨大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建立了自己和死亡的边界，并坚决不打破那道无形的墙。

她不参加葬礼，也不接受真正的离开。

所以她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席安没有任何心理学的基础，也没有年龄带来的经验，他不是医生，医生不是神仙，神仙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只是足够信任林恩本身。

因为有足够的信任和爱，席安准确地找到了这层没被任何人注意过的边界，并细密地渗透了进来。

不要考虑死亡会带来什么。

不要考虑死亡的尽头是什么。

把活生生一颗心奉上，由它被割得鲜血淋漓再增生出一条厚实的疤痕。

感受疼痛，感受眼泪，将神经一寸寸暴露出来，感受所有的情绪，也允许情绪发生。

这就是接受。

是一门林恩从没修过的功课。

-

这一晚，所有为了同一件事而勾连在一起的人，都睡得很好。

席安和林恩回到了伦敦，之后席安去接受了两个小时的脚踝理疗。

林恩受了冷风吹，在睡眠药和身体不适的半清醒半模糊边界里，翻过身就得到了一个散发樱桃接骨木香气的温暖怀抱。

金牌心理医生AB缩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的篝火和狗吠，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单纯昏了过去，化石猎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斯蒂芬终于摆脱了对性的需求，听从了心理医生的建议，冥想过后就早早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怀特先生与布朗迪闷在同一个会议室里，与紧急财务小组开完了漫长的会议。二人已经紧锣密鼓地工作了一周有余，在赶回伦敦的飞机上，疲惫到连配餐都来不及吃就陷入了睡眠。

汉娜以个人名义成立的基金会，今天终于通过了验资。

远在新西兰的约翰，正在高温天气里穿着厚重的拳头玩偶服，分分发着一张张猩红色的宣传单。

私人侦探熊谷花梨，穿梭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红灯区，打听着一男一女的下落。

金发模特佩吉结束了采访活动，回家卸了妆，大哭了一场，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好好睡了一觉。

菲恩报了一个吊车速成班，结束课程之后回到家，看到了席安给他留在冰箱里的烤鸡和蔬菜卷。他站在冰箱前，就着一瓶冰镇起泡酒吃完了食物，从里到外都冷得要命。

菲恩推开卧室的门，毫不见外地爬上了那张巨型的床，随便找了个角落，潦草睡下。

在菲恩睡着的瞬间，席安坐起，看着床上刷新出的坏东西，起身把他拖进了卫生间的浴缸里，又扯下一条浴巾盖住了菲恩的脸。

所有人都睡得很好。

这一晚过后，所有人都将坐上不同轨道的列车，向不同的方向狂奔。

-

五天后。

深夜，一辆车缓缓停在了桥边。

斯蒂芬下车，整理衣角。

他面如死灰，毫不犹豫地攀上栏杆，没有作停留，平静地一跃而下。

庄严的河水雪片，吞没了一切。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