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羽轲想着,凑上前去想把猫儿抱下来,不料叫它拿后腿狠狠蹬了一脚。
灵巧不及雀儿也不及猫儿的靳羽轲就这么挨了一下,好在冬衣厚实,并未被抓伤胳膊。
猫儿就惨了,前肢挂树,后肢挂在靳羽轲左臂上,应激反应下动弹不得,维持着诡异的姿势挂在了半空中。
靳羽轲叹了口气,左边身子定住,空着的右手轻轻握着猫儿的前肢从树上取下,左臂伸平,一点点收起,让猫儿能坐在自己怀里。
吓傻了的猫儿这次乖乖窝起,头往里偏,软软地对着人“喵”了一声。
端的是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靳羽轲撸了两把毛绒绒的猫头,这大冷天精精神神的小家伙毛发纤长,摸上去像云絮般绵软。
“也是个不省心的。”
靳羽轲轻声嘟哝了一句,猫儿听不懂人话,也能读出来两分抱怨的语气,讨好地舔了舔他下巴。
猫舌上有倒刺,它还知道要轻轻舔,一下一下的,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靳羽轲怀抱着猫儿往回走,宫人怕他手露在外面受冻,作势要替他抱过这猫儿,靳羽轲身子一转躲了过去
“这么好的毛皮暖手炉,给出去干嘛?”
宫人们适时陪着笑,“陛下说的是。”
路过墙角忽闻有异响,靳羽轲以为又是只冬日里觅食的小动物,怕惊了它,忙抬手止住宫人跟随的步伐,只自己一个人偷偷凑近。
探头一看,竟是个小姑娘在剥栗子吃。
凑近了能嗅到一股栗子的幽微甜香,靳羽轲走过去,轻声道:“在这儿躲懒,当心被常大人抓去烤了吃。”
小姑娘摆摆手,“不怕!我来好几回了……陛陛下!”
她转身想看眼来人是谁,入目一片明黄,登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靳羽轲伸手扶她起来,“怕什么,孤又不会吃了你。”
小姑娘被他的温柔迷惑了,心里跟着说对啊,她怕什么,又不是那位冷面阎罗常大人……
但还是很怕,哆哆嗦嗦地抱着一包烤栗子,靳羽轲看说服不了,道:“这样如何,你把烤栗送给孤,孤拿了你的贿赂,自此既往不咎——只是当心别被常遂安发现,他若要定你的罪,孤可也是不会拦的。”
小姑娘可能也觉得这是桩划算买卖,点点头,把怀里的烤栗又仔细包好。
靳羽轲将怀里的猫儿放下,猫儿“喵喵”两声,走过去蹭蹭小宫女的腿,抬起头乖巧等人抱。
靳羽轲好奇看着那猫儿,又看看小宫女。
“你养的猫?”
小姑娘脸一红,“回陛下,这是前朝宫妃豢养的狮子猫,如今无人在意,奴就偷养在院子里……”
说着偷偷抬起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靳羽轲一笑,又飞快肃正了面容。
“寒冬腊月,这样娇贵的猫儿如何能养活。”
小姑娘吓得不敢说话,抱着猫儿团成一团,靳羽轲叹口气,让她先起来。
“你抱上猫回颐寿宫,只说是孤在花园捡的野猫,来历一概不知,叫常遂安妥善处置。”
最后多半就是送给宫外人养,这猫儿品相上佳,常遂安但凡不是个傻子也知道拿去卖个人情,送的人家自然显贵。
小姑娘得令马上脚底抹油溜了,靳羽轲掂量掂量剩的烤栗分量,决定好人做到底,替那姑娘把栗子壳都踢到了花坛里。
这样等雪化就会慢慢化作泥肥,融进土中,再也不见。
靳羽轲给自己剥了一颗烤栗,口感绵软细腻,是前世难得一见的山栗。
边往回走边吃烤栗,栗壳本想用帕子包好,没想到没剥几颗就包不住了,靳羽轲掂量掂量这一小包的分量,突然起了兴致,找了处雪薄的花圃徒手挖出一个小土坑,把那包栗壳埋了进去。
古有黛玉葬花,今有……算了,他这只是附庸风雅,远比不上林妹妹当日雅兴。
只是不知这深宫之中,又曾埋葬过多少无名的栗壳呢。
栗壳刚埋好不久,那几个随侍担心过来查看,靳羽轲方才已将余下栗子揣进了怀里,此时正拿一方帕子细细擦去指尖的泥土。
宫人自然不会多嘴询问,只恭敬递上濡湿过的温热棉巾。
到了颐寿宫,仍照旧吩咐宫人退下,靳羽轲放心地将怀里抱着的半包烤栗拿出来,一边吃着一边大摇大摆地往暖阁走,不料在走廊与冉重钧撞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靳羽轲掏出那包烤栗子递过去:“吃不吃?”
冉重钧:“…什么东西。”
“烤栗子,宫外带进来的。”靳羽轲说着颠了颠小包袱,“我也是第一次吃到,尝尝?”
冉重钧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捏捏硬壳栗子,一脸茫然的样子。
靳羽轲从他手上把栗子拿过来,一捏一挤剥出完整的栗肉,盛在半扇栗壳里递过去,“这样吃的。”
冉重钧接过栗子吃了,很烫,有点像果仁,但比一般果仁软糯,甜甜的,是他没吃过的味道。
他忍不住又剥了一个,费了半天劲才剥出来碎成好几块的栗肉,粉感反而更强,干脆直接捏开来吃碎了的栗蓉。
靳羽轲看他吃栗子像五六岁的贪吃小孩儿,站在一旁忍不住笑,等冉重钧把一兜栗子都吃完才缓缓道:“好了,现在来谈谈你企图偷跑出去的事吧 。”
冉重钧愣了一下,飞快后撤几步,戒备地盯着他。
靳羽轲“噗嗤”一声笑了,“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他走上前去,“过来,让我探探额温。”
冉重钧迟疑着,还是低头凑近了一点。
微凉的手背贴着额头,冷得人一哆嗦。冉重钧后知后觉,想起这人只穿着里衣的样子,纤瘦、柔弱,看起来很容易就会死掉。
现在也不逞多让,即使裹着厚厚的毛领披风,也还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靳羽轲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自己,刚从外面回来的人手和脸一般凉,他又拿手背贴了贴冉重钧的脸颊,温热的,是正常体温。
昨晚还高烧不退,今天就已经活蹦乱跳的了,真是可怕的生命力。
冉重钧让他凉得一激灵,就要捉他的手,被靳羽轲及时抽离,抓了个空。
他干脆捏了一把靳羽轲的脸,“怎么,只准你对我上下其手,不许我捏回来?”
他说着,泄愤似地重重捏了一下。
靳羽轲吃痛,更多的是震惊,没想到他会这么干,以至于毫无防备。
冉重钧捏了两把还不过瘾,掌心贴住对方两边脸来回揉,边揉边说:“怎么这么凉,跟死了似的。”
靳羽轲突然表情一空。
他不知道冉重钧是有意挑衅还是无心之言,那一瞬间他精神都绷紧,满脑子都是对身份暴露的恐惧。
以至于他半点没能发现冉重钧动作里的关心,小孩儿只是觉得他体弱,出去一趟就冷得像尸体。
暖意流经四肢百骸,靳羽轲打了个哆嗦,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俩还在门口,挣开对方就要回暖阁。
冉重钧看看落空的双臂,想到好玩的事,也跟在他身后。
靳羽轲心里乱成一片,进了暖阁就想关门,然而冉重钧已经挤了进来,暖阁地方狭小,又摆了两套床榻,他一时躲闪不及,被冉重钧夹在了门板后。
冉重钧与他挨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上,靳羽轲心如擂鼓,怕他突然发难,更怕身份被发现。
然而冉重钧只是歪着头,嗤笑一声,说:“你怕我。”
“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你怕我什么?
靳羽轲哑然,手背在身后胡乱摸索企图找到开门的机会,却被对方一把抓住反剪在背后。
他一下子就毛了,拼命挣扎,但冉重钧就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打量。
冉重钧突然开口:“你不对劲。”
靳羽轲吓得浑身绷直,双眼圆瞪,像尾被人抓在掌心的金鱼,随时有离水而死的风险,然而挣扎无果,只能无助地等待命运决断。
然而冉重钧说完之后就放开了他,笑得很得意:“怕就放我回去。”
靳羽轲及时平复了呼吸,理智回笼,意识到这小子不管看没看出什么,他都不是威胁。
他没有理由拆穿自己,更没人会信他的话。
而刚才那番话,也不过是冉重钧在虚张声势罢了。
靳羽轲扬起嘴角,“怕才要放在身边,像你这样不安分的小子,更得严加看管才行。”
他说着迫近对方,低声道:“再有挑衅,孤就禁你的足。”
冉重钧怒目而视,靳羽轲自觉胜过一筹,径直越过他去坐到榻上。
不过暖阁狭小,两人共处一室多有不便,迟早还是得分开。
靳羽轲想了想,可惜原本的寝殿住着太不舒服,也不知以往冬天如何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