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遂安处置完宫外庶务急忙赶回，才知昨夜里发生许多事，且寝宫漏风，害陛下夜不能寐，转去暖阁才能稍作歇息。

当即也不管其他的，先命人取来厚重卷帘将寝宫门窗覆盖，又收集屏风层叠摆于殿内，环龙床置一圈碳炉，床榻之外更加两重帘帐。

如此这般，靳羽柯再宿正殿时颇觉温暖，如置手笼，终于能安心睡个好觉。

然而第二天一醒来，头痛欲裂、喉干肿哑，甫一睁开眼，又是乌泱泱一大片脑袋。

靳羽柯捏捏眉心，刚想问又怎么了，一张口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嘶嘶”声。

挥手制止了又要扑上来哭嚎的赵霖，视线转向满脸担忧的常遂安，靳羽柯试着用口型表达了“真没事，只是嗓子哑了”的意思，也不知道传达到了多少，就见常遂安念念不舍地拖着赵霖下去了。

靳羽柯彻底沉默了。

不是，到底理解成什么了，你这样我很好奇啊。

须发花白的老太医端上一碗黑乎乎的中药，靳羽柯看了看，皱皱眉，又看了看太医，眼熟，好像就是上回那个。

原主以前的府医自他爹篡位就跑了，据说其实是某某大人派的奸细，真相如何至今不知。自那之后就是太医院德高望重者轮换医治，自从钩吻案之后太医院又跑了一批，目前宫中受常遂安信任的就只有眼前的徐太医了。

因此靳羽柯纵使心里有一千万个不情愿，也不敢拿如今这副玻璃身子打赌，若是把眼前这个医生也逼走了，他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苦着一张脸接过汤药，靳羽柯凑上去闻了闻，古怪的酸涩苦味弥漫，他默默咬了咬唇，一闭眼端着汤碗灌了下去。

根本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大约三秒后，靳羽柯面无表情地将喝进去的东西原样吐了出来，还连着颜色不明的胃液和几滴鲜红的血。

“陛下——”

一叠声的哭嚎里，靳羽柯低头猛咳，差点以为要把肺咳出来，宫人忙端来漱口的茶水，见他这副模样，哆哆嗦嗦的也不敢送上前去。

靳羽柯好容易咳完，先抬头找帕子，见无一人有，翻了个白眼，趴下继续咳，一直咳到喉管肿成一团才消停。

那模样看着骇人，他自己却知道，只不过是喉咙肿胀导致硬灌的药下不去，强行咽下就引发了咽喉的排异反应导致呕吐不止，吐血也只是咽喉撕裂渗出来的血丝。

等咳过劲，那股恶心感终于被压下去，靳羽柯感到一阵神清气爽，片刻意识到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他头一晕，又昏了过去。

这次再醒来时浑身冷汗，想掀开被子起身，却四肢无力，连抬手都难。

汗发出来应该就好了，靳羽柯模模糊糊地想着，又睡了过去。

次日太医院下诊断，宫中时疫盛行，不知何人将病气过给了陛下，因为查不出病原，景阳宫上下都需服用防疫的方子，并且暂时避免与陛下接触。

靳羽柯：“你直说是我体质太弱所以谁带进来阵风都能害死我算了。”

徐太医一脸尬色，“陛下，时疫并非小事，切勿儿戏。”

靳羽柯：“那你说宫里还有什么人得病。”

徐太医擦擦额头上的汗，“自然是有的，冬日严寒，疫毒肆虐，陛下务必保重龙体才是。”

靳羽柯不搭话，被子掀过头顶，背过身睡觉去了。

他的病断断续续总不见大好，景阳宫上下就得一天两剂防疫的药汤喝着，冉重钧乖乖听话喝了两顿，第二天就把送药的连人带碗丢了出去，第三天把碗一扣，冲出去就直奔正殿重重帷幕之后。

靳羽柯正迷迷糊糊趴着假寐，冷不丁一阵冷风吹过来，吓得他下意识往被子里一钻，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打量。

冉重钧见了他那副模样直皱眉头，不明白他是为什么摆这怕生的谱。

靳羽柯：“你身上还有伤，快离我远点，当心病气渡过去了。”

冉重钧眉头皱得更深，“什么病气，区区风寒也只有你会中招。”

靳羽柯：……

说好的时疫呢？

所以他就是被个感冒弄得死去活来下不了床？！

冉重钧不顾他震惊的神情，径自将他自锦被中揪了出来，靳羽柯难受，“唔”了一声，挣了挣，毫无效果，哀哀地任由冉重钧把他丢到团枕上，像尾脱水的鱼儿，模样瞧着好不可怜。

始作俑者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抱臂看着他：“我听说你得病以后一直不吃药，病才拖着总不见好。”

入手的肌肤一片温热，这人一病七八天，再拖下去都快煨熟了。

靳羽柯心虚，眼神瞥到一边不敢看他。

冉重钧再接再厉：“你不吃药，这里所有人就得每天喝每顿喝，防止谁把外面的疫病带进来，”冉重钧咬咬牙，“把你这身娇肉贵嫌苦怕疼的给病死了。”

靳羽柯把眼神瞥回来，看他神色认真，又默默瞥了回去，被冉重钧掰着脑袋转回来，不得不跟他四目相对。

冉重钧：“说话。”

靳羽柯舔舔嘴唇，好半天才说道：“我让太医院把药停了，换成熏香？”

冉重钧“呵”一声笑了，把他往榻上一扔，转身自帷幕外端过来一个食盒。

靳羽柯直觉不妙，趁他还没到近前时死死拽着帘帐不撒手，“你放下！孤警告你硬灌我是不会喝的——”

“这是我喝的，”冉重钧看着他那副样子神色复杂，“我问过大夫了，这副的药效一般，但用料没你喝的复杂，味道好接受一些。”

靳羽柯不信，让他把药端到面前，他从帷幕里探出半张脸，轻嗅了嗅。

气味还算正常，像是用速溶冒充手冲的劣质挂耳咖啡，符合靳羽柯对中药的一般印象。

只是预防感冒用的药，应该不至于放干尸粉虫子腿之类的东西吧？

犹豫再三，靳羽柯还是接过来小口喝了，这药放了好一会儿，温温的，药味还没有闻起来重，倒比新煎的好入口许多。

冉重钧盯着他把药喝尽，看他没有要吐的意思，反而伸舌头将嘴边的药液也舔了个干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他那碗早就倒了，给靳羽柯的其实就是放他床边的药，只是兑了一半清茶，味道尝起来没那么难以接受罢了。

靳羽柯被哄着喝了药，拿眼神催冉重钧快出去，看到他面有喜色，心生疑惑，但也没多想。